车子在家门口停下来。到家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暗了大半，院子里的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，落在台阶上。枇杷树的叶子落了大半，剩下几片挂在枝头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马媛媛推开院门，唐婉莹跟在后面。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楚。屋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，油烟的气味从门缝里往外冒，辣椒和蒜混在一起，呛了一下又散了。
马媛媛推开门。
林云舒正站在灶台前面，围裙系在腰上，手里握着锅铲正在翻锅里的菜。听到门响，她头也没回。“媛媛回来了？洗手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马媛媛把行李箱放在玄关旁边，从鞋柜里给唐婉莹拿了一双拖鞋。“唐律师，你穿这双。”
唐婉莹换了鞋走进去，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。“林姐，又麻烦你了。”
“说的什么话。”林云舒把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，端到桌上，“快坐，还有一个汤马上好。”
马天雄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，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，朝唐婉莹打了个招呼。“唐律师来，坐。”
“马哥，有一段时间没见了。”
“客气什么，你上回帮媛媛签合同那事还没好好谢你。”
饭桌摆开了。辣椒炒肉、红烧排骨、清炒藕片、筒骨炖萝卜汤。林云舒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，围裙还没解，先给唐婉莹盛了一碗汤。“你尝尝这个汤，炖了两个多小时。”
“谢谢林姐。”
“你跟我客气什么。”
四个人围桌坐下。马天雄端起饭碗扒了一口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马媛媛碗里。“你上次打电话说开公司的事，说得不清不楚的。今天人齐了，你好好说说。”
马媛媛把碗放下。“我想做一个音乐平台。跟滚石合作，做正版数字音乐。”
马天雄夹菜的手停了一下。“音乐平台？就是网上听歌那种？”
“对。以后听歌不会再买光盘和磁带了，都在网上听。手机普及之后，还能在手机上听。”
马天雄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，咽下去。“那现在的光盘磁带就没用了？”
“会慢慢被取代。现在已经有这个趋势了——美国那边，苹果公司去年开了一个网上音乐商店，叫iTunes，一首歌九十九美分，用户可以付费下载。今年四月份卖了七千万首歌，七月份突破一亿首，占了将近百分之七十的市场。”
唐婉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。“美国数字音乐市场今年规模在三亿三千万美元左右。付费下载的单曲超过一亿四千万首。这个市场去年还不存在，今年已经长成这样了。”
马天雄没有说话，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。
马媛媛继续说。“现在做的人不多。苹果的iTunes、Napster的付费服务，还有微软刚推出的MSN Music。谁先占住用户，谁就能吃下整个市场。”
马天雄放下碗。“你投多少钱？”
“四百万。”
马天雄没有接话。他把碗推到一边，手肘撑在桌面上，转头看向唐婉莹。“唐律师，你上回帮她签滚石合同的时候就说了，这孩子有主意。我当时不太信，现在她又要开公司了。你觉得这个事靠谱吗？”
唐婉莹笑了一下。“马哥，咱俩认识也不短了，如果音乐平台不靠谱，我是不会办她的。”她夹了一筷子藕片，嚼完咽下去，才继续开口。“上回签滚石合同的时候，她自己把条款一条一条列好了——版权归自己、不接商演、广告不超过三个。我当时就觉得媛媛这孩子很有自己的想法。”
她放下筷子。“数字音乐是趋势，美国市场已经验证了。国内现在还没人做，谁先做谁占先机。她有滚石的资源，有歌手身份，有资金，还有技术团队在谈。条件比大多数创业者都好。但她年龄不够，注册公司需要你出面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马天雄看了林云舒一眼，林云舒没有说话，手搭在桌沿上，看着桌面。
“你决定好了？”马天雄问。
“决定好了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马天雄端起碗，把剩下的饭扒完，碗底磕在桌面上。“明天我去注册公司。需要什么材料，你让唐律师列个单子给我。”
“股权的事，马哥，我们坐下来聊清楚。”唐婉莹把碗放下，“媛媛需要你们两位做股东。公司法规定，股东至少两人，你们各拿一点股份，公司才能合法注册。”
马天雄摆了一下手。“股份不要。就是帮媛媛挂个名，公司是她的。”
林云舒也点了下头。“对，我们不懂这些。你的事你自己做主。”
唐婉莹看了马媛媛一眼。
马媛媛把筷子放下。“爸，妈，你们听我说。你们要拿。每人百分之五。”
马天雄皱了一下眉。“拿它干什么？我们又不做事。”
“正是因为你们不做事，才更要拿。”马媛媛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清楚。“公司是有限公司。什么叫有限公司？就是股东只在自己出资范围内承担责任。你们是股东，出了事顶多损失那点股份，不会牵连到家里别的东西。但如果只是挂名、不拿股份，出了事责任反而说不清。”
小主，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，后面更精彩！马天雄看了唐婉莹一眼。唐婉莹点了一下头。“她说的没错。股东身份是一种保护。你们各拿百分之五，这家公司就是三个人一起开的。将来不管出了什么事，法律上追不到家里去。”
林云舒还在犹豫。“那……要是公司做大了呢？那百分之五也不少钱。”
马媛媛看着她。“这是给你们的养老钱。放在你们名下，你们想怎么用都行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马天雄端起汤碗喝了一口，“就当我们帮你存起来吧。”
“这是给你们的。”
“就这样办。”马天雄打断了马媛媛的话，把碗放回桌上，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，像是替这个决定盖了一个章。
唐婉莹在旁边把筷子搁下，拿纸巾擦了一下嘴角。“马哥，名字的事你们商量过没有？”
马天雄愣了一下。“什么名字？”
“公司名字。明天去注册，需要填名称。”
饭桌上安静了一瞬。马天雄和林云舒对视了一眼，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马媛媛放下筷子。“我想好了。叫天舒投资。”
马天雄看了她一眼。“天舒？”
“对。你跟妈的名字各取一个字。天雄的天，云舒的舒。”
林云舒跟马天雄对视了一眼，马媛媛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。
唐婉莹也笑了一下。“天舒投资。这名字不错。”
“那就这个。”马天雄说。
第二天早上，马媛媛三人在工商局门口等到了唐婉莹。柜台后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。唐婉莹走过去把材料放在柜台上。“你好，我们来注册公司。”
工作人员接过去翻了几页，在电脑上敲了几下。“法人代表谁？”
马天雄往前迈了半步。“我。”
“身份证带了吗？”
马天雄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。工作人员接过去核对了一下，放回柜台上。“股东几个人？”
“三个。”
工作人员打印出一张表格推过来，表格抬头印着“公司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”一行字。“先把公司名称填一下。”
马天雄接过笔，在空格里写了四个字：天舒投资。笔画不算工整，但一笔一划都写清楚了。他把表格推回去。
工作人员接过来看了一眼，在电脑上敲了几下。“天舒投资……可以，这个名称没被占。继续办吧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，打印出一张正式的登记表格。“签个字。”
三个人依次签完。工作人员盖了一个章，递回一张回执。“七个工作日之后来领执照。”
走出工商局的时候，外面的阳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。马天雄站在台阶上，把手伸进外套内侧摸了摸那张回执，确认还在，才把手放下来。
马媛媛站在他旁边。“爸，谢谢你。”
马天雄没有接话。他抬手摸了摸马媛媛的头，然后转身走向那辆墨绿色的桑塔纳。林云舒跟在他后面，也上了车。
唐婉莹站在马媛媛旁边，看着那辆桑塔纳缓缓驶出停车场，在路口拐了个弯，尾灯闪了一下，消失在街角。“你爸对你真好。”
“嗯。”马媛媛收回视线。“走吧，回去把香港公司的材料准备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