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庭宇原本正在敲着膝头的手指停下了，安静地搭在膝盖上。
她和桌对面的高诗雨对视一眼，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。
实话实说，从小到大，她见识、学习、复盘过无数场外交行动，她一直认为他们的涉外思路是冷静且克制的。因为有能力长期旁观，所以是建立在力量冗余之上的自制。
可这次未免有点太激进，太反常了。
一个国际恐怖组织旗下小队只是为了舆论而造成的骚扰而已，至于这么正经地开启对抗吗？
张庭宇的目光转移到未来身上，试图找到一些对方正在开玩笑的蛛丝马迹，可没能发现。
不……只是调查，不算对抗，正式对抗的可能性也不大，毕竟这种行为太掉价。她两手交叠，继续思索。
要开打，也得神罚首领曾经的祖国开始才行。
剑刚刚才说过，现实是现实，应钟人能参与到国际政治中的比例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，那么大国博弈的顺序和逻辑是不会变的。
焰从衣兜里掏出两颗葡萄，随便在衣服上擦了擦后扔进嘴里。“这跟我和剑没什么关系吧？”
“如果要打，那就有关系。”剑的回应简洁。
“跟我也没关系吧？”砾弱弱地问。
“如果要打，那你和你室友就得跟着去修堡垒。”
这话如果是剑说的，张庭宇还觉得没什么。
可偏偏是光说的。
这桌上的所有人都可能什么都不懂，但光一定懂。
张庭宇的心头一沉。
虽说对付赫摩斯小队时，是申屠将军有意进行了拉锯，但假设真把他们全员都送到神罚的主力面前，胜利的概率能有多少？
她没有贸然发言，目光在自己同事一张张脸上扫过。
一个强大的奶妈，一个不要命的战士，一个恐怖的刺客，一个基建神仙，一个精神操纵者，再加上自己这个“魔法骑士”，真要被推上主力战场，能撑多久？
在百花洲他们可以随便动用热武器，甚至是空军，那……在哪里和神罚开打才能被国际社会接受？
“呵呵，各位，也别紧张，如果真的很紧急的话，我就不会选择11点开会了。”未来拍了拍轮椅扶手，声音极轻，却在瞬间就压住了会议室中不安的气氛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再往后推一点？耽误吃午餐了。”
张庭宇对高诗雨这话真是无力吐槽。
“呵呵，虹，你对上头的安排向来很有情绪，不过这次我想跟你说的是，需要你去调查神罚的资金流动问题，我们会给你提供任何帮助。”
完美的笑容僵在高诗雨脸上。
她收回托着腮帮的手，直起腰，重新端正地坐了起来，表情是无懈可击的优雅。
“我有考虑的权利吗？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未来回答。
张庭宇抬手，自然掩住下半张脸，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。
不然她肯定要笑出来了。
高诗雨这个人，表面上想领着家族往政坛蹭，但真让她给政府白干的时候，她必然像吃了一记闷雷那样难受。
这样的企业家张庭宇也见多了，想靠某些项目为企业背书，结果迟迟等不来回款，即使胜诉也只能得到没钱的托辞。
“而且，会议如果再推迟，钟和布莱克伍德先生的会面就会被耽搁，所以请大家理解。”
“笑容”没有消失，只是从张庭宇脸上转移到了高诗雨的脸上，她像她一样偏头掩面，清了下嗓。
“我也没有考虑的权利吧？”为了缓和气氛，张庭宇也附和了一句。
“不，钟，布莱克伍德先生说会面时间由你决定。”
不能拒绝，但是可以思考谈判策略……这家伙这么自信？难道真是一点都看不懂，神罚闹了这么一出后，BC两国之间的氛围十分紧张？
“好了，钟留一下，其他人听光的安排，散会。”
桌上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睁大了眼睛，目光聚焦在张庭宇身上，不禁让她感到一阵莫名其妙。
开会单独留下说事不是很正常吗？
“哦？画家的集会不是从不开小灶吗？”砾那双大多数时间都耷拉得像没睡醒的眼睛闪出了八卦的光芒。
“钟值得开。”未来说，理所当然到像是从没提过什么承诺。
剑和焰意义不明地相视一笑，前者很快推着后者的轮椅离开。
辉堪称慈祥地朝张庭宇点了点头：“身体不舒服就来找我。”
而高诗雨在经过她的座位时，微微俯身，带着淡雅好闻的香水味，贴在她耳边轻语一句：“你升级了。”
张庭宇有意偏过头，躲避了这种亲近。
“你们想让我跟布莱克伍德说什么？”等到会议室里只剩下她和未来两人，她才开口。
“随便。”未来摊开手，随意道：“你现在了解了评分系统，你想问他什么就问什么，想聊什么就聊什么。”
“……你未免也太信任我了。”
这种谈话，怎么可能允许“随便”？
未来点头，“是，钟，我相信你能带回我们最需要的信息。”
“他的游戏？”
未来不置可否。
……真烦。张庭宇扶额，指尖在额头上摩挲。
“情报，现在不是最重要的。”
张庭宇抬头，和未来对视，等待她接下来的指示。
“去看看他的梦想，他的世界，和他的国。然后，你自然就知道该做什么了。”
会议室的门合上时，张庭宇最后从门缝里看了一眼逐渐被关在门内的未来。
她的嘴角依然是淡然到看不出运筹帷幄的微笑，从第一次见面到今天，从未改变过。
张庭宇的手按在门上，没有立刻离开。
他的梦想，他的世界，和他的国。
唯一能让布莱克伍德这样的人对她放行的方法，就是赞同他那天的观点，佯装加入。
思路很清晰，但这三个名词堆叠在一起，实在让她有点脊背发凉。
尤其是……他的国。
这样宗教气息浓厚的说法出现在这里，简直就像已经确定了布莱克伍德的神位。
张庭宇理了理制服的袖口，转身离去。离开国家体育场大门的时候，一切如旧，正午的阳光打在她身上，不远处闪光灯零星闪烁。
光就候在门口，不用上前，张庭宇就知道她在等自己说出会面时间。
“下午两点。”她说。
“中陵饭店。”光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