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殿门口堵着两排人。
碧潮握着那把长刀站在最前面，刀尖朝下拄在石阶上，他身后有二十几个蓝鳞守卫，长戟横在身前排成两列，把殿门封得严严实实。殿门的那面旗被风掀起来一角，遮住了“饕客来过”的“客”字。
苍渊走在尘昼前面，枯瘦的爪子扶着石壁，一步一步往石阶上挪。碧潮看见他走过来，刀尖提起来半寸又移到尘昼身上。
“大长老。”碧潮的声音又冷又平，“大将军说了正殿在议事。您腿不好，先回去歇着。”
“议事？”苍渊浑浊的竖瞳看着碧潮，“谁议的事？谁让议的？这座殿我坐了两百年，议事的时候，从来是我坐在里面，别人站在外面。现在反过来了？”
碧潮的刀在石阶上顿了一下。他身后的守卫们互相看了一眼把头低了下去。
殿里传来一个声音。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碧潮侧身让开，两排守卫也跟着退开，殿门口留出了一条窄道。苍渊从通道里慢慢走进去，尘昼跟在后面。翠妖两只小爪子攥着他的头发，盯着殿内那个身影。
正殿和上次不一样了。石阶那张高背石椅上坐着一个人。蓝色的鳞片比苍渊年轻很多，也亮很多，尾尖是深黑色的，拖在石椅旁边的地上像一条蛰伏的黑蛇。
他的脸比苍渊窄，下巴尖削，颧骨高耸，两只竖瞳是绿色的。他坐在苍渊坐了三百年的位子上，爪子搭在石椅扶手上，尾巴微微翘着像在自己家里。
“哥。”敖渊开口了，“你腿不好，坐抬辇多歇着就是了。正殿的事我来管就行了。你操了两百年的心该歇歇了。”
苍渊仰头看着自己的弟弟。“你把抬辇的辇杆折了，还把我的人换成你的人，让苍渊堵在正殿门口不让我进来。这叫让我歇着？”
敖渊的嘴角弯了，早就准备好了一套说辞。“哥，你这两百年身体越来越差，龙宫的事你确实管不动了。龙心石那边你天天下去看，一天跑三趟，腿都跑废了。我替你分担，你还不高兴？”
“你分担什么了？”苍渊的声音忽然提高了，尾巴在地上重重地拍了一下，“你分担了四十七条蛟魂？”
大殿里安静了。敖渊的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。碧潮站在殿门口，刀轻轻挪了半寸。守卫们有的开始左右张望，有的攥紧了戟柄。
敖渊的竖瞳慢慢眯起，绿光在暗处闪了一拍。“哥，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什么你清楚。”苍渊站在石阶下仰着头，“三百四十七条。我喂了三百条。你偷了四十七条。你在底下待了三天不是找修补的办法。你在找蛟珠。”
敖渊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，他的尾巴翘起来了从石椅移开，搭在了扶手上准备起身。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我自己想明白的。”
苍渊说：“娇蛇二十年前来找过我。她说你在偷蛟魂。我没信。我信了你。她走后我让你去追她，你把她打成了重伤。她逃进归渊门后面，把自己封在石柱上。你回来跟我说她叛了。我信了。你坐在这个位子上看着我喂了二十年，一句话没说。”
敖渊的尾巴在扶手上慢慢绕了一圈。
“哥，你老糊涂了。娇蛇叛族是事实，归渊门后面那条裂缝就是证据。她跑了二十年，你找不到她，这是她心虚。至于蛟魂，我一直尽心尽力在帮你补龙心石，你数不清是你的事，不要赖到我头上。”
“我数得清。三百四十七个壁龛。每个我都亲手擦过。每一条蛟魂喂进去的时候我都站在旁边。你偷了四十七条。每条我都记得是谁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一直往上走。敖渊的竖瞳随着他的脚步收缩，搭在扶手上的尾巴慢慢抬起来，“哥，你别上来了。”敖渊的声音冷了一截，“腿不好就别爬台阶。摔了不好看。”
苍渊走到石阶中间他的膝盖忽然一软，整个人往旁边歪倒。尘昼抢先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。苍渊的爪子攥着尘昼的手臂，他喘了两口气继续往上走。
他走到石椅那儿，敖渊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。两条老蛟面对面站着，一个枯瘦如柴，尾巴光秃秃的，另一个身形挺拔，尾尖墨黑如刀。敖渊比苍渊高出半个头俯视着他。
“哥。”敖渊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，“你老了。你站都站不稳了。你拿什么跟我争？”
苍渊抬头看着自己的弟弟：“你偷了四十七条。我喂了三百条。你比我少喂两百五十三条。但是你偷的，我是真喂。你猜那些蛟魂会站哪边？”
敖渊的瞳孔一缩。
这时，殿外一阵喧哗。小澄的声音从殿门口进来，又尖又亮：“放开我，我自己会走。你推什么推！你再推我一下试试！二太子，你告诉他们，我是自己走过来的。”
小澄被两个墨蓝鳞片的守卫架着胳膊往殿里推，蓝色的尾巴在半空中乱甩。二太子跟在她后面，金色的尾巴绷直，两只爪子攥成拳头，但被另外两个守卫拦着近不了身。
小澄一边挣扎一边朝殿里喊：“娇蛇姐姐～二太子被他们打了，他们还拿戟杆敲他背，敲了三下。我数着呢！”
二太子的脸涨得通红，朝小澄喊了一句：“我没被敲，就是碰了一下。”
“碰了三下！”
“一下！”
“三下！我数着的！”
敖渊的尾巴在身后慢慢垂下去，脸上的表情从阴冷变成了被打断的烦躁。他朝殿门口扫了一眼，然后转回苍渊面前，声音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调子：“哥，你先回去歇着。你腿不好，站久了不好，正殿的事改天再说。”
苍渊站在石椅前，爪子在身握成拳又慢慢松开。他低头着自己光秃秃的尾巴，又抬头看了看敖渊身后那张他坐了两百年的石椅，最后把目光落在尘昼身上。
“尘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过来。”
尘昼走到他旁边。苍渊把一只爪子搭在他手臂上，另一只爪子指着敖渊身后的石椅。他的手指在发颤，“那张椅子，你帮我搬回来。”
敖渊的尾巴在身后炸开了。他身后的守卫们把长戟抬起来，碧潮握紧了刀。整个正殿里的空气紧张极了。
尘昼尾巴在地上轻轻一拍看着敖渊。
翠妖蹦到苍渊旁边的石阶上蹲着，两只小爪子叉着腰，朝敖渊“
叽”了一声。声音不大，但整个正殿都听见了。敖渊低头看着地上那只巴掌大的翠绿小精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敖渊看着尘昼那条银白的蛟尾，墨绿色的竖瞳慢慢收成一条细线。他的尾巴垂下来，像在重新评估什么。
“哥，”他对苍渊说，语气又恢复了心不在焉的调子，“你找外人来帮你搬椅子？这椅子是龙宫的椅子，外人碰不得。”
“他碰得。”苍渊的爪子还搭在尘昼手臂上，“他去过归渊门的石柱，碰过龙心石，那三百四十七条蛟魂他都见过。他能碰的东西比你这辈子碰过的都多。”
小澄趁架着她的两个守卫被殿内动静分神，一低头从胳膊下钻出去，蓝色的身影在地上滚了半圈，爬起来就往殿里冲。
二太子甩开了拦他的守卫，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正殿，小澄的尾巴甩得比走路还快。她冲到尘昼旁边瞪着敖渊，两只爪子攥着拳头，然后忽然想起来什么，朝殿外喊：“阿螺！”
阿螺从殿门外探进来一个圆溜溜的脑袋。
海螺精的壳上还沾着灶台的灰，他手里拿着一把锅铲，嗓门大得正殿都听见了：“来了来了！伙房的、后厨的、洗碗的、劈柴的！虾兵蟹将能来的都来了，都在殿外头站着呢！”
殿门外面的廊道上站了一排身影——虾三、蟹九、还有几个后厨的帮工，有的拿着菜刀，还有的举着锅盖，虾三站在最前面，两只虾钳举着一把比他身体还长的扫帚，表情紧张又兴奋。蟹九两只大螯举着一根劈柴的斧头，斧头上还沾着木屑。
敖渊看着苍渊。“哥，你叫一群伙房的来干什么？打架？”
“不打架。”苍渊说，“让他们看着。”
敖渊觉得这件事有点好笑又荒唐。他慢慢走下石阶，与苍渊擦身而过，走到尘昼面前停住。两个蛟一个墨蓝，一个银白。敖渊俯视着尘昼的时候，绿色的竖瞳里的光暗沉沉的。
“你就是那条从归渊门进来的银蛟。娇蛇的另一半。我听说过你。你在外面跑了不少地方，还帮了不少小妖小怪，名声不小。”
“但这里是龙宫。”敖渊的尾巴从身后绕过来，“龙宫的规矩，外人不能插手。你从哪来的回哪去。娇蛇的事，龙宫会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？”尘昼问。
“她是龙宫的蛟。叛族，当按宫规处置。”
“叛族？”尘昼疑惑，“她叛的是什么族？一个拿蛟魂喂石头的龙宫？还是一个偷了四十七条蛟魂的龙宫？”
敖渊的尾巴一甩在地上抽出浅浅的印子。殿门口的阿螺尖叫着，锅铲掉在地上。虾三的扫帚举高了，蟹九的斧头换了个手。小澄被二太子拽住了胳膊。
敖渊盯着尘昼忽然嗤笑一声。那声耻笑闷闷的，“行。既然你要管，那就管到底。龙心石底下那个东西，你去跟它说。它要肯认你，我就认。它不认，你们两个都别想从龙宫出去。”
他说完就走了。
碧潮在殿门口把刀提起来，带着守卫们退到了殿外。墨色的身影一排排地离开，正殿里只剩下苍渊、尘昼、娇蛇、小澄、二太子、翠妖和殿门那群拿着锅碗瓢盆的伙房帮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