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牙湖的第八天,尘昼说要回一趟落魂渊。翠妖蹦到草地上,两只小爪子叉着腰,揪了一下他的裤脚。尘昼低头看她,她比了一个“我也去”的手势。
尘昼蹲下来把她放回肩上,又抬头看了一眼娇蛇:“你在这等着。我回去看看就回来。”
小澄甩了甩头发上的水,刚想开口说什么被娇蛇的尾巴轻轻碰了小腿。玄鳞没有要跟的意思。尘昼看了他一眼往南走了。
走了三天路过那片矮树林,那只老河妖还在,它看见尘昼眨了两下眼睛,耷拉的嘴角微微弯了:“又过路啊。”
“嗯。回妖市看看。”
“路好走了。桥还在,石头墩子也修好了。前两天有只小妖从桥上过没摔。我看了一整天,一个都没摔。”
老河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,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:“对了,南边那个野猪岭的寨子,最近换了旗。以前那面野猪皮的旗不见了换了一面新的,上面画了个什么我看不清,反正颜色挺花的。”
尘昼把脚从水里提出来:“谢了。”
他又走了一天半,野猪岭出现在了前面。寨旗换了——以前画着野猪头的旧旗不见了,换成了一面新旗,上面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东西,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三文过路”。
寨门敞着,门口没有蹲守的灰毛妖,只有一只小黄狗晒太阳。寨子里飘着炖肉的香味和一阵划拳的吆喝,比上次来更热闹了。
尘昼在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。寨子里传来一声吆喝:“大当家说了!下山收东西先问!人家不给就算了!谁再踹门就把谁踹出去!”翠妖揪了一下尘昼的头发。
“嗯。走吧。”
又走了一天。落魂渊的紫色雾气从山坳漫出来,妖市正热闹着。摊位比上次回来多了一圈,新添了不少卖吃食的摊子。卖面的、卖烤肉的、卖糖炒栗子的……
他走到自己以前摆摊的那块地皮上蹲下来。卖烤串的黄鼬妖看见他,“饕客大人!您回来了!您走后这块地皮一直空着,没人占!大家都知道是您的!”
他一边说一边从火架上抽了两串刚烤好的山鼠肉,往尘昼手里塞,“吃!刚烤的!不要钱!”尘昼接了一串咬了一口。烤得还行,孜然放得刚好,比上次来的时候手艺有长进。
他嚼着肉在妖市里慢慢走了一圈。路过以前云灵靠过的那棵枯柳树,树干上那道灰色的掌心印痕还在。他在树下把最后一口烤山鼠肉吃完,竹签收进袖子里往谷口走了。
卖烤串的黄鼬妖在后面喊:“饕客大人!您这就走啊?不留一晚上?”
“不了。”尘昼回头说,“下回再来看。”
他走出落魂渊的谷口,“走吧。回去。她们还在湖边等
回到月牙湖的第十五天,娇蛇的尾巴又开始变灰了。尘昼被翠妖揪醒,翠妖蹲在他胸口上,两只小爪子拼命拽他的头发。
他顺着翠妖指的方向看过去——娇蛇坐在湖边的浅水里,尾巴泡在水里,尾尖那几片灰色的鳞片暗沉沉的。白天刚长出来的银白小鳞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色,鳞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变暗。
娇蛇低着头两只手撑在水里,尘昼看见她的尾巴在水底发颤,像有东西在拽她。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尘昼蹲在她旁边。
“入夜之后。这是吸魂阵。你填的那块软泥松了。”
尘昼低头看了看她的尾尖。那片灰色的边缘正在扩大,他伸手碰了一下那片灰鳞,凉的不止一点。他把手收回来:“龙心石那边还在拽你。”
“嗯。我是从那里分出来的,我的神魂和龙心石有牵连。离开了这么久,那边一直在拽我。”娇蛇的尾巴在水底又颤了,“白天还好,夜里拽得厉害。龙宫的人大概在晚上补阵。”
尘昼看了一眼湖面,小澄在湖对岸的草坡上睡得四仰八叉,二太子派来的那个守卫——就是那个闷葫芦守卫居然也在,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,正蹲在树底下打瞌睡。
玄鳞靠在树干上一直在看着这边。
“我得回去一趟。”尘昼说。
娇蛇抬起头看着他:“回龙宫?”
“嗯。龙心石的问题没解决。你出来的时候我们只堵了吸魂阵,没有动龙心石。阵眼松了,龙心石还在裂开,龙宫还在往下沉。你尾巴上的灰鳞会一直长,退了又长,长了又退。不把龙心石那边解决,你永远好不了。”
“苍渊不会让你碰龙心石的。他守了那块石头一辈子。”
“那就让他看着。你在这儿等着。我回去把龙心石的事解决了就回来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尾巴灰了。下去了更严重。”
“就是因为尾巴变灰,我才要下去。”娇蛇的蛟尾从水里拖出来,“龙心石里那些蛟魂的残渣,只有我能感觉到。你一个人下去找不到阵眼。”
尘昼妥协了:“好,一起去。”
小澄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着眼睛,看见尘昼和娇蛇站在湖边,玄鳞已经收拾好了包袱,她愣了愣,然后整个人弹起来:“你们要去哪?回龙宫?我也去!我认识路!我知道后厨的排水口在哪!我还知道侧殿怎么走!我——”
“带你去。”尘昼说。
小澄的嘴巴合上了。她原本准备好了一长串“为什么不让我去”的理由,结果一个都没用上,整只精在原地甩了两下尾巴,然后朝湖对岸跑,一边跑一边喊:“我收拾东西!我马上回来!别走!等我!”
她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,冲到闷葫芦守卫面前,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:“你~回去告诉二太子~就说我去龙宫办事了,让他别偷吃我的海葵子!告诉他我回来要看见一缸新的海葵!不新鲜的不算!”
守卫被她拍得踉跄半步,迷迷糊糊地跑了。
小澄回到自己的草铺旁边,把平时攒的那点东西一股脑塞进布里——编了一半的草绳、磨圆了的小石头、一片干海葵、还有二太子那顶王冠上掉下来的一颗珠子。
她把布包往背上一甩跑回湖边,气喘吁吁地站在尘昼面前,尾巴翘得高高的。
“好了!走吧!”
尘昼蛟尾拖过湖岸的草叶,尾尖扫起一小簇夜露。玄鳞走在前面,黑色的身影在月色里时隐时现。小澄的步子又轻又快,尾巴甩来甩去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月牙湖。
老鼋还在湖心的石头上睡着没有被吵醒。
往东走了三天,海风从东面灌过来,裹着一股咸腥的湿气。尘昼站在海边——潮尾镇还在,海湾
还在,岬角上那条旧船还在。
但海面上不对劲。
海水在翻涌,从海湾深处往外一圈一圈地推着暗涌,水色比上次来的时候浑了。
“龙宫在往下沉。”娇蛇的尾巴拖在沙地上,“比上次快了。”
尘昼的蛛丝感知探入水面——探到一半就被东西挡住了,海底有一层膨胀的泥沙。
“走吧。”他把银白长发拢到耳后,“这次下去,可能呆的时间会比上次久。”
小澄的尾巴甩了一下,“没事。我认识后厨的路。万一你们被困住了,我还能送饭。”尘昼朝着海湾走了,娇蛇、玄鳞、小澄,还有翠妖跟着他走下沙坡,踩上了潮尾镇的沙滩。
龙宫浮上来之后,海腥味从浮城飘过来,把整个海湾都腌成了一锅浓汤。
潮尾镇的渔民站在岸边,看着那座从海底升上来的庞然大物,手里的渔网掉在地上。驼背老头从茶馆里走出来看了半天,回屋拿了一挂鞭炮在门口放了起来。
尘昼浮出海面,第一眼看见——渔民在岸边发呆,老头放鞭炮,海鸥叽叽喳喳地叫。第二眼看见的是龙宫。
整座宫殿群半浮半沉卡在海湾的浅水区,屋顶和尖塔露在水面上,底部还泡在水里。外墙挂满了海藻和藤壶,珊瑚从石缝里伸出来,有几条小鱼从窗户里游进游出。
最高的那座宫殿,二太子金色的尾巴在上面晃来晃去。
他带着娇蛇和小澄游到岸边,玄鳞已经从水里出来了,正靠在礁石上等他们。翠妖探出脑袋吸了一口海风,打了个喷嚏。
小澄回头看着那座浮城,“龙宫浮上来了,真的浮上来了。”
二太子从殿顶跳下来落在水里,“娇蛇姐姐。大长老说以后不补了。他说要重新修。”
苍渊的抬辇从水里浮上来的时候,两个守卫已经精疲力竭,扶着辇沿直喘气。老蛟坐在辇上,金色的尾巴拖在水里,浑浊的竖瞳看着那座浮在海面上的龙宫。
“不补了。填了两百年,最后它还是自己浮上来了。”他从抬辇上站起来,枯瘦的爪子扶着辇沿,“从今天起,龙心石不用补了。谁再提往里面喂东西,逐出龙宫。”
这句话在海上传开,浮城那些正在搬石头、补瓦片的守卫们都停了。二太子朝守卫们挥了挥手,守卫们把长戟放下来。
尘昼在沙滩上坐下来,翠妖蹦到旁边的礁石上蹲着欣赏那座浮城。“小澄,你去帮二太子修屋顶吧。他一个人搞不定。”
小澄朝浮城跑过去,二太子站在殿顶上看见她,朝她喊了一句,两个人隔着半座殿的距离吵吵嚷嚷地开始干活了。
尘昼在沙滩上坐到傍晚。
浮城的屋顶上亮起了一排排的荧光贝壳,蓝色照着浮城,海湾里那些浮浮沉沉的海浪停了大半,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。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。翠妖揪了一下他的头发,意思是“该走了”。
“不急。再待一天。看看浮城能不能稳。”
他带着翠妖和玄鳞在潮尾镇住了一晚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浮城的屋顶上多了一面旗。旗是二太子挂的,上面画着一条银蛟和一个绿点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饕客来过”。
小澄和二太子朝岸边挥了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