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    轻描淡写的一句讽刺,让禹秋宁一阵脸红耳热。

    他本来以为在这人眼里的形象就已经够差了,没想到还能再次刷新下限。

    但这会儿木已成舟,他再怎么解释自己是睡懵了认错人,恐怕对方也根本不会相信。

    下一秒,室内的主灯被打开。

    禹秋宁被晃得眯了眯眼,适应了光线,才看清了眼前的宋敬训。

    男人依旧一身笔挺的正装,神情冷淡疏离,一副高不可攀难以接近的模样。

    但原本熨帖的前襟处,有几道很是明显的褶皱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应该是他往怀里钻的时候,胡乱蹭出来的。

    禹秋宁尴尬地挪开视线。

    宋敬训却比他看起来淡然许多,嘲讽了一句后,就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在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,一双长腿优雅地交叠。

    “你来找我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经过提醒,禹秋宁立刻想起来自己的正事。

    他像是倒豆子般,把今天那些花臂大汉上门逼债的遭遇,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

    讲完后,他有些犹豫地看向宋敬训。

    “我打算和你借点钱……”

    宋敬训似乎毫不意外,“要借多少?”

    “四百七十万。”

    这是剩下的欠款数额。

    禹秋宁知道自己张口就借钱,还借的是一笔不小的数目,就算人再有钱也不会白白往外送。

    所以他连忙保证道:“不过您放心,这笔钱我很快就会还的。等我解决了我丈夫银行卡的问题,马上就还。”

    宋敬训没有回答是否可以,而是平静地反问道:“你知道祁昭的银行卡为什么会被冻结吗?”

    禹秋宁一怔,茫然摇头。

    他一心只想着那帮人明天还会上门催债,所以必须先想办法凑到这笔钱。

    至于银行卡被冻结的原因,他还没来得及去弄清楚。

    “是司法冻结。”

    宋敬训从手边拿起一份文件,推到禹秋宁面前。“这是祁昭的财务调查报告。”

    上面不止有详细的财务流水,还涉及了一堆十分专业的金融和法律术语。

    但禹秋宁是学视觉传达的,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是天书。

    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看,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麻花,最后不得不放下报告,有些窘迫地选择了求助。

    “……这写的是什么意思呀?”

    “简单来说,除了今天上门的这家高利贷,祁昭在外面还欠了不少人的钱。所以账户里所有的钱都会被法院划走,用来偿还债务,一分不剩。”

    经过宋敬训通俗的翻译,禹秋宁终于懂了。

    但怎么可能呢?

    祁昭明明前不久才和他说过公司发展得很好,项目的前景很可观,根本不像是入不敷出的样子。

    可宋敬训没有任何说谎的理由。

    他面前的这份报告,那群追债的人,被冻结的银行卡,桩桩件件,都在佐证宋敬训说的是对的。

    就在他摇摆不定时,宋敬训再一次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现在,你还要借钱吗?”

    禹秋宁顿时有些犹豫了。

    借走这么大一笔钱的话,单靠他自己怎么还上?

    他没有工作,没有收入,全身上下就剩下微信上的两万多块钱还没被收刮走。

    别说几百万的本金,恐怕他连这笔钱的利息都还不上。

    而且就算解决了这帮人,万一日后还有其他的债主找上门,他也得一笔笔还吗?

    可不还的话……

    禹秋宁回想起那些人凶神恶煞的表情,后背一阵发凉。

    要报警吗?

    可是如果报警惹怒这些人,会不会被加倍报复?

    如果选择躲呢?

    他要抛弃安稳的生活,背井离乡,隐姓埋名,战战兢兢地躲一辈子吗?

    可他要怎么和爷爷奶奶交代?

    尤其是现在,他肚子里还有个孩子……

    禹秋宁忽然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这些债不应该全部由他一个人担着,子债父偿,祁家也不应该完全置身事外。

    禹秋宁想到这顿时燃起了希望,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宋敬训,“周先生,您有祁家的联系方式吗?”

    他虽然从心底里讨厌祁家,也知道他们完全不待见自己。但在这种火烧眉毛的节骨眼上,再多的面子也没办法换出真金白银来。

    宋敬训淡淡看他一眼:“你确定要找他们?”

    禹秋宁点头。

    宋敬训沉默了一瞬,倒是没有任何推脱,直接给了他号码。

    于是他当着人的面,照着号码拨了过去。

    电话很快接通了。

    “哪位?”

    “妈,我是秋宁,您还记得我吗?”

    在听到他声音的瞬间,对面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,直接毫不留情地挂断。

    禹秋宁不死心地再打过去,怕又被挂断,连忙抢着说:“我知道您讨厌我,我也不想打扰您的生活,但祁昭在外面欠了很多钱,他走了之后,高利贷都追到家里来了,我没办法才联系您的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的祁夫人听完,只是冷笑一声,“但凡你还有点良心,就应该记得阿昭是为了你才死的。这才过去多久,你就把他的钱都花光了,还恬不知耻地编出这种借口来跟我要钱?你还有人性吗?”

    “等等,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这么大一口锅盖过来,禹秋宁有点背不住,“我没有花光他的钱,这些是他自己在生意上的债务。”

    “你敢说这几年,不是阿昭一直养着你?”

    “可他是我老公,养着我不是很正常吗?而且这也不能证明我前面在说谎。”

    禹秋宁知道她在情感上很难接受自己,如果有别的办法,他也不愿意和祁家再有任何联系。

    “妈,您就算再怎么讨厌我,至少也得看在我肚子里还有祁昭孩子的份上——”

    “够了,少在这胡说八道了!真把别人当傻子吗?”

    祁夫人显然一个字也不相信,语气更加恶劣,“你就算说破天了,我也不会掏一分钱,别再来缠着我!”

    说完,电话被啪的挂断了。

    禹秋宁再想打过去,对面已经把他拉黑了。

    怎么会有这么不讲理的人!?

    还说他胡说八道,他说的每句话都是实话!

    禹秋宁气得狠狠跺脚,胸口剧烈起伏,抬头看到坐在对面的宋敬训,大脑才终于降温了。

    宋敬训正垂眸在手机上打字,不知道是在处理工作上的事还是和谁聊天。

    他发完消息,抬起头道:“需要我再打过去帮你解释吗?”

    “不用了,反正说再多他们都不会相信的。”

    禹秋宁已经想明白了。

    就算他带着所有证据过去,祁夫人都只会以为自己伪造文件,就为了向祁家要钱。

    宋敬训帮他说话,说不定还会被怀疑是和他串通好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会客室的门外传来几声礼貌的敲门声。

    宋敬训: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禹秋宁回头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走了进来,他的打扮很干练严谨,手里还拎着一个有些古板的公文包。

    “周先生,您要的资料我都带齐了。”

    禹秋宁一见这阵仗,心想两人可能约好了时间还有别的正事要聊,他一个外人杵在这不太合适。

    他只好起身,“那我就先不打扰了……”

    宋敬训却看向他,道:“这是张律师,擅长做民事债务纠纷。”

    禹秋宁一顿。

    所以这人是

    特意为了他找来的?

    “禹先生您好,这是我的名片,”

    张律师递出一张名片,上面律所的名头非常大,即使是不常接触这些的禹秋宁也有所耳闻。

    “您的情况我在来的路上已经有所了解,您放心,类似的案子我接过很多,并不复杂。”

    终于听到了好消息,禹秋宁眼睛一亮:“也就是说有解决的办法?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您的丈夫处于资不抵债的情况,您只要举证证明他的外债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,可以申请放弃遗产继承,同时也依法规避掉不属于您的债务风险。

    之后这些债务和您没有半点关系,债主也无权再向您追讨。”

    禹秋宁听到最后那句话,忽然觉得眼前的男人仿佛披着圣光。

    他赶紧先给人鞠了一躬,“张律师,您真的太厉害了,谢谢您!”

    宋敬训睨过去一眼。

    张律师微微一笑:“这是我的本职工作,您真正该感谢的人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经他一点醒,禹秋宁立刻反应过来,转身对着宋敬训认认真真鞠了一躬,毫不吝啬赞美之词。

    “我为我之前在医院的冒犯道歉,谢谢您不计前嫌地帮我,您真是个大好人!”

    宋敬训:“……”

    他淡淡嗯了一声,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张律师看了一眼自家老板的眼色,这才跟着坐下,但没坐在禹秋宁那张沙发上。

    而是坐在单独隔开的单人沙发,拉开公文包,拿出预备好的文书。

    “这是一份委托代理协议书,需要您签一下字。后续所有交涉都由我全权出面处理,您不用露面。”

    禹秋宁没有犹豫,拿笔在最后签上了同意和自己的名字。

    之后又陆陆续续签了几份文件。

    禹秋宁还是有些担心,“万一他们明天还来怎么办?”

    “这边建议您直接选择报警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们看起来根本不怕警察。”

    被抓进去了,依然可以换一批人继续骚扰自己。

    可他手里的钱已经被转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微信上的两三万,对方要是不依不饶,他没办法完全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。

    最好的办法是暂时搬走,躲起来让他们找不到。

    但就他手里这点钱,根本不够在寸土寸金的临江,租一套和现在条件相当的房子。

    更别说他还得考虑之后的生活开销。

    认识祁昭后,他已经很久没有为钱的事发愁过了。

    买东西不用看价签,月底不用担心余额,喜欢的东西总是能第一时间送到他手里。

    除了祁昭不喜欢他接触外人,严格限制他的社交之外,他几乎没有任何烦恼。

    可现在保护伞没了,禹秋宁才发现养活自己有多困难。

    “你如果担心这段时间被骚扰,这里有多余的房间,你可以暂且搬过来住。”

    宋敬训道:“至于钱的问题,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份稳定的工作。”

    冷淡的嗓音响起,却如天籁般让人难以抗拒。

    禹秋宁不可避免地心动了。

    有工作就有收入来源,可以直接缓解他眼下缺钱的窘境。

    而以他那所二本院校的学历,再加上空白的简历,在当下恶劣的环境里,想靠自己找一份合适的工作有多难。

    但他还是忍不住看向宋敬训,后知后觉地带着几分戒备,“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,我想知道……您为什么要这么帮我?”

    这个人帮了他一次又一次。

    现在还要收留他,给他一份工作。

    真的会有这么好的事吗?

    “你可以把我当作祁昭的好兄弟。而照顾他的遗孀,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费力的事。”

    宋敬训神色淡然,周身都透露着清冷矜贵,道:“至于要不要接受,你可以自己决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