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维夏一愣,道:“他这一世……”

    闻言,僧人欣慰道:“他这一世,病痛缠身。”

    如此,南维夏不再犹豫,道:“现在便开始吧。”

    僧人定定望着她,道:“施主可知蚁噬之痛?”

    万蚁噬心,极度煎熬、痛苦,三年换一世,听着划算,实际上是将三年凄厉哭喊,三年泪水,三年恐惧,满足那份得不到满足的反噬。

    南维夏道:“试了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,又道:“我忽然想起来有些事还没做,能不能等我了结后再来寻您?”

    僧人垂眸,道:“贫僧一直在此。”

    收好餐盘,南维夏起身放在洗碗僧人面前,回头看了一眼斋堂,落针可闻,可却无一人对方才她与僧人的对话产生任何反应。

    在斋堂外不远处的树下,南秋琳瘦得像只小猫,蜷缩在丫鬟身上。

    南维夏问道:“你不吃饭吗?”

    南秋琳猛地转身,眼中竟充斥血丝,南维夏看得一愣。

    南秋琳紧张道:“我没有胃口。”

    南维夏忆起,刚有身孕时,是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胃口,点了点头,道:“那我们先回房吧。”

    没有余力洗漱,南维夏脱了外衣直直倒在榻上,余光瞥见春漾立在身前,道:“有什么要问便问吧,我不一定说。”

    谁知,春漾替她捻好被衾,温声道:“小姐,今夜好眠。”

    南维夏睁眼看她,良久,笑了笑,道:“嗯,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次日,天还没亮,七声钟鸣后,无论情不情愿,众人按时坐到大殿。

    南维夏本顾及南秋琳的身子,求了李渐宏免她早课,本来她也和曾祖没什么关系,来这一趟纯粹尚书府给人添堵,可她竟执意要来。

    既然她要来,那也算一份孝心,南维夏不再管她。

    郑嘉念微阖眼眸,唇角平和,一派温和文雅,与昨日形同两人,应该说,今日的他才是往日在人前的模样。

    南维夏缓缓叹出一口气,偏过头不去看他。

    李思尧跪在李渐远身侧,面上是少见的认真,少年敛去嬉笑,观之俊朗沉稳。余光察南维夏目光,眼珠一动,立时挤眉弄眼起来,逗得她哭笑不得。

    须臾,住持拈香,众人三拜后,僧人同住持和声诵经,咒声绕殿,威严肃穆。南维夏虽听不明白,声声入耳却心境平和,一肚子心事没来得及想,住持已经唱完最后一句,起身才发觉双腿跪得发麻。

    她连忙扶住春漾,心中暗骂自己没用,缓步跟在后面,期盼着双腿快快恢复知觉,又保佑没人注意她。

    李渐宏、李渐远与郑昶有事,早课一结束便不知去处,舅母与小姨则留在殿中,继续为曾祖祈福,剩下他们这群小辈得以偷闲。

    在斋堂用过早膳后,李思朔提议道:“后山一脉清溪盛产鱼虾,往年父亲总让人去捕些来吃,来此山涧亦是难得,既然思尧、嘉念也在,不如今年换作我们三人亲自去。”

    李思尧惯是爱玩,闻言连声附和,郑嘉念自然也无异议,几人打定主意便要出发,李君宜忙叮嘱道:“溪底石滑,你们千万留神,嘉念,两位小弟顽劣,还得麻烦你多照看着。”

    除去李君宜,从未有人觉他顽劣,李思朔也不恼,点头应下大姐叮嘱。

    郑嘉念温声道:“互相照拂本是应当。”

    李思尧笑道:“大姐姐既放心不下,不如与我们同去,维夏姐姐和南五妹妹也去,否则长日漫漫,你们要做什么打发时光?”

    李君宜思忖半晌,偏头望向南维夏,道:“妹妹的意思是?你若想去我便与你一起。”

    南维夏觉得有趣味,便道:“好,我去。”

    李君宜又看向南秋琳,问道:“南五小姐身子可好些了?若嫌屋内烦闷,不如随我们一齐去透透气?”

    去到后山少不得行山路,于寻常人是野趣,于南秋琳走两步便喘的身子不亚于磨难,南维夏正要替她回绝,却听她张口应下:“我同大家一起去吧。”

    李思尧喜道:“好啊,所有人都去才热闹,你们等我,我去房里拿个东西,一定等我啊!”

    一面说着,一面脚步匆匆跑远。

    南维夏心想,若李君茵在此,定要吐槽亲哥行事毛躁不稳重。

    想到李君茵前几日修书告诉她,宋澜的伤刚一好,他母亲亲自提着三大箱礼上门,眼下两家已交换庚帖,将亲事定了下来。

    虽族中向来有长姐不嫁,门槛踏破幼妹也不得出门的规矩,可一来李君月情况特殊,亲属心照不宣不提,二来李君月本人也不在意。因而,二人婚期虽尚未定下,却也有条不紊地不断推进中。

    谁曾想,族中最年幼的妹妹竟是同辈头一个定下人家的。听说李思尧得知此事,远在千里气得险些策马奔去教训未来妹夫,被李渐远好一顿教训才就此作罢。

    待李思尧回来,小厮身上多了个木匣,问起便支支吾吾,索性任由他去。

    在山中走了一阵,忽听前方传来水声,抬头一看,山泉流淌如同丝带系于树干。再走半柱香,溪流逐渐湍急,直到一片平坦山谷,溪流汇入一条七人宽的长河,蜿蜒盘旋,看不见尽头。

    溪流清澈,日头正盛,粼粼波光间鱼虾腾飞。

    脱去鞋袜,李思尧飞身跃入坐在溪中,瞬时衣裳尽湿,将李君宜吓了好大一跳,在岸边慌乱喊着。

    他们鲜少相处,虽知这位堂弟是个顽皮的,可每年见的那几面大多具备公子礼数,何况身边唯一熟识的男人李思朔在她眼中已算幼稚,自然觉得再顽皮大抵与自家弟弟相差不了多少。

    眼下,看他在河中浮沉,发冠凌乱,笑得灿烂快活,她简直不知道要从哪里下手。

    南维夏安抚道:“只要下了水迟早会变成这副模样的,姐姐,你就当他不小心摔了一跤吧。”

    李君宜深吸一口气,夺过小厮身上木匣,推他下水:“去,把他看好了。”

    木匣在空中悠悠晃晃转了一圈,里头传来瓷瓶碰撞的声响,李君宜一愣,缓缓推开匣门,看见里头满满当当装了三壶酒,愈加气不打一处来。

    生怕她一个不小心砸碎,南维夏忙将木匣接过放在地上,从怀里取出一块樱桃酥,道:“姐姐,消消气。”

    看见樱桃酥,李君宜怒气肉眼可见地消减,一面一口咬掉半块嚼嚼,一面嘟囔道:“妹妹去哪里拿的?味道还不错。”

    南维夏笑道:“姑母请了江南厨子来府上做糕点,我觉得味道还行,春漾便包了几块路上作点心

    。”

    李君宜望向春漾,笑了笑:“你想得很是周到。”

    春漾垂眸,屈身行礼,面容一丝变化也无。

    李君宜还要说话,余光看见李思朔挽好裤脚,搀着小厮就要下水,立时止了话头,快步走去:“你慢些!快!快扶住他……”

    李思朔本踩得稳,被她这一喊脚下打滑,得亏小厮在岸上扶得实才没摔,李君宜见状霎时怔在原地,脚底如生钉,心中又悔又惧。

    李思朔站稳后,顾不上其他,赶忙回头宽慰道:“姐姐,我没事!”

    见她吓得不轻,李思朔急得要从河里上来,李君宜这才回神,向前走了几步,道:“别上来了,我,我就在这里看着你,你踩好了!”声音又弱又急。

    李思尧道:“大姐姐安心啦!要不让三哥哥抓着我走,你放心,我在从小在河里长大,稳着呢!”

    李思朔不理会他伸出的手臂,道:“我方才只是一时没留神,接下来可不会再滑了。”

    南维夏坐在岸边,笑眯眯地看着。

    郑嘉念坐到她身旁,手心向上伸出手,南维夏不明所以,愣愣看了须臾,半知半解地学他伸出手,下一瞬,掌心多了两只竹编蜻蜓,虽小,却极为精巧,一对小眼炯炯有神望着人。

    南维夏讶然道:“你去哪儿找来的?”

    郑嘉念道:“前几日在燕屿路边看见,忆起你便买了。”

    燕屿距此,较明州还远上几番,别看这对竹编蜻蜓小,却是脆弱,轻轻一捏身子便碎了,千里迢迢带回来,还保存得这般完好,并非易事。

    南维夏道:“我?可我向来对这些玩意儿没什么兴趣……”

    话未尽,她想起前世屋中的确放了许多这般玩意儿,可那大多是宋昱琛送的,他以为她喜欢,于是送了,送了总不能说不喜欢,于是她收了,可的确是不喜欢的。

    郑嘉念也明白过来,眼眸一暗,伸手就要拿回来,道:“下回送你别的。”

    南维夏忙收手,道:“送出去的礼哪里还有收回去的道理,多谢表哥,我很喜欢。”

    南秋琳插口道:“郑公子,你待二姐姐真好。”

    郑嘉念一丝余光也没分给她,南维夏圆场道:“表哥,你怎么不下水?”

    不远处李思尧吱吱哇哇,似乎是抓了只鱼又被它跑了,李思朔两手空空在水里捞空气,郑嘉念默了默,道:“这就去了。”

    因三人中有两人颗粒未收,直到正午那笱才勉强装满,李思尧一面拧干发丝,一面打开木匣,道:“忙了一早上大家都饿了,不如就地烤几只鱼来吃吧。”

    语毕,三壶酒已经摆在面前,大家都不好拂他心意。

    捡柴的捡柴,生火的生火,杀鱼的杀鱼,虽在场无人懂厨艺,不过这野炊一讲究鲜,二讲究趣,尽管味道普通,却因这鱼是自个儿抓上来的,个个吃得天花乱坠。

    吃美了,自然也喝美了。

    除了自道身子不适的南秋琳,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沾了酒,少年人载歌载舞,嬉笑玩闹,极为尽兴。

    李思尧喝得最多,离开时,几乎是小厮半背着走的。

    南维夏自知酒量,喝了一口虽没醉,回到屋内也是倒头就睡。可还没睡多久,一记尖叫将睡梦中的众人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