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浅浅,曙色淡淡,小玄熊窝在张择晓的怀里酣然大睡,谷盈一也倚靠在他的肩头,睡得正沉。昨晚,她们担忧猫妖卷土重来,于是守着豆油灯苦苦等着,后半夜,她们都沉沉睡去。
用完饭后,张择晓差遣人将国书投递到京城的礼部,天子随即命人迎接外宾,先是派人将她们接到会同馆,择日觐见。
馆驿内,官吏送来两个红漆盘子,叠的是大齐的宫装,大红色的绸缎上纹饰繁复,与椒国的衣裳大异。谷盈一眉头一挑,抖着衣裳,叱道:
“这大齐天子到底是什么意思啊?连入宫觐见他穿什么衣服都来指手画脚是吧?”
“既来之,就随此地风俗便是了。宫主。”张择晓倒是语气柔和地劝说她。
“哼,不就是看我椒国是小国吗?有本事发兵灭了椒国!气死我了,我倒是要看看他摆的什么架子!这个天子高坐在金銮殿,藐视众生,不知有句话说得好吗,王侯将相,宁有种乎,他驾崩了还能不入我幽冥不成?他不知我的来头,我便也不气恼了,不过,我就不信了,难不成他比妖怪还难缠吗?”
“好宫主,且看看这天子怎么说吧。”
谷盈一来了大齐宫,才明白了什么叫“龙困浅滩”,这皇帝竟然叫她学习礼仪,谷盈一起初不干,被张择晓劝住了。她苦学了两日之后,才得以觐见天子。
谷盈一一步一步走上高高的玉阶,迈入昭阳殿,而殿中兽金炉子里焚着龙涎香,烟气袅袅旋上青绿的藻井。天子坐于御座之上,衮冕垂旒,只见一对龙凤眼隐在珠玉之后,看不真切,可他一笑也不笑,眼神里全是冷漠。天子只是微微一颔首,连看都没多看一眼,便抬手示意:“礼部,拿去盖印。”
谷盈一见他如此漠视自己,心里那团火又腾地窜起来,摸索着腰间的紫绸,被一旁的张择晓轻轻压了压手,她心里的火被压了下去。
而天子身旁的郭皇后一袭庄重的翟衣,却笑得明艳。
“您便是椒国来的女王陛下吗?”皇后步下金阶,衣摆曳地,走到谷盈一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番,笑道,“真是生得灵秀,陛下一路舟车劳顿,辛苦了。不如在我大齐宫小住几日?”
“好吧。”谷盈一对她心里有偏见,不去看她笑意盈水的眸子,更是被她金晃晃的华丽头饰蜇得难受,故而与她多说什么。
谷盈一被皇后安排在了翩若筑,而张择晓住在驿馆。谷盈一悄悄对张择晓道,“如果皇后是妖怪,她把我放得这么近,是何居心?”
“宫主,皇后未必是妖。你还有黄纸吗?若有什么状况,及时知会我,我把召唤四值功曹的法诀告诉你,他们听我的,有什么事都会帮你。”
“宽心些好吗?有我们地府的日夜游神在呢。而且,你不许小瞧我,难道我谷盈一对付不了一个妖怪吗?”
张择晓笑道,“好好好,宫主在我心里是最神武的。”
“哼。”谷盈一昂起脑袋,她又道,“对了,帮我照顾好葫芦啊,带它去街上买蜂蜜。”
夜色如水,谷盈一入住翩若筑。她听这里的侍女说,翩若筑曾是郭皇后居住过的,如今执掌中宫,入主了长熹宫。不多时,皇后差遣侍女来请,说御苑里有几枝晚开的桃花吐蕊了,特邀请谷盈一去赏花。
御苑的小道上,郭皇后拉起谷盈一的手,等走到一株低矮的桃树前,皇后举起羊角宫灯照花,粗壮的虬枝上,婉然舒展着一朵桃花,颜色浅红娇丽,清香袭人。柔和的灯光照着桃花,也照着郭皇后的脸庞,眉眼沉静。
“不像桃花。”谷盈一道。
“什么?”郭皇后问道。
“皇后娘娘像一朵富贵的牡丹。”
郭皇后笑道,“本宫就喜欢牡丹。本宫在继父的院子中见过一株野生的牡丹,是他赴任路上小心移植来的。那硕大的花头,好像以摧枯拉朽之势压倒群芳似的,压倒一切,雍容华贵、至极。”
“可是娘娘,香山居士有一句诗是这样写的,我愿暂求造化力,减却牡丹妖艳色。不知娘娘作何感想?”
郭皇后冷笑道,“别管那些文人,碍着他们什么事了,一个个上奏表时搜肠刮肚的,力求语不惊人死不休呢。再说了,劝诫君主,讥讽朝政,是他们的本职,拿着朝廷的俸禄,就该做好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谷盈一一时语塞,小声嘀咕道,“可是娘娘,他们骂的可是你啊。”
郭皇后耳力很好,她听完却笑了,“本宫能让天子在群臣之中为我周旋,是我的本事。”
谷盈一心里又思忖,不是爱吗?
她们赏完花之后,一同回到翩若筑,郭皇后吩咐侍女去打沐浴的水来,先交谷盈一吃些点心。不多时,热水一桶一桶被侍女抬进偏殿,倒进大樟木桶里,白汽氤氲,弥漫了内室。她又命人将方才在御苑中采撷的桃花尽数撒入桶中,浅红的花瓣浮在水面,随着水波轻轻飘荡,清甜的香气充盈整个内室。
“来,陛下。”郭皇后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白净如玉的细腕,去解谷盈一的衣带,笑吟吟道,“这桃花浴最养人,本宫今日伺候陛下解乏。”
谷盈一经了白堕国那一遭,心中很是后怕,惊得她步步后退,摆手连连拒绝,可面对郭皇后的温声软语,她最终还是同意了。
郭皇后舀起水替她洗濯肩头,她笑道,“陛下,那位张大人不是您的下属吧?”
谷盈一听到张择晓的名字,心中一激灵,“娘娘是什么意思?”
“您心中有他,不知本宫说得对不对?”
“娘娘,别说这个了。说说您与陛下吧,您是怎么进宫的?”
“采选入的宫。不过本宫与陛下早已是旧相识了。还是说说您吧,陛下。”郭皇后轻轻摩挲着谷盈一光滑细腻的天鹅颈,笑道,“虽说张
大人对外称是大元椒国的贵使,可本宫早已看出了陛下与张大人的关系不一般,这咬痕,是他留下的吧?”
“请娘娘别胡说。”谷盈一脸色羞红,眼带怒意。
郭皇后笑了笑,“本宫与陛下育有太子,有什么不懂的,女王陛下可以随时请教本宫。”说完命侍女帮谷盈一擦干头发,便嘱咐她早点入睡。
此时漏壶已过三更,铜龙吐水声声声清寂,城墙的更鼓已经奏响,殿外的夜风也吹响宫内檐角悬挂的金铃。谷盈一躺在松软光滑的榻上辗转难眠,一来她是思念葫芦,不知道张择晓有没有带它去买蜂蜜,也不知道它躺在张择晓的怀里睡得好不好,再者呢她不觉得郭皇后是一个坏人,起码对她还是挺和善的。
想着想着,谷盈一的眼皮沉沉地合上。忽的,一阵小风吹开,窗子轻轻地开了一道口子。谷盈一猛地睁开眼睛,她以为是猫妖来了,连忙跑到窗子边上。
清幽的风丝徐徐钻进来,谷盈一心下一阵舒爽,窗外悬着一只纸燕,轻灵的翅膀扇动着,只见它嘴里叼着一个小包裹,腿上用细细的白棉线缠着一小卷信。谷盈一将油纸打开,满满当当的都是乳糖狮儿,她捏起一小块,放进嘴里,甜甜的。又打开信,念了起来:
敬问宫主大人的好。夜色浸凉,千万留意添衣。小葫芦由在下照料,请宽心。若有异动,纸燕飞书传讯。
谷盈一借着月色,乳糖恰如覆了一层霜,他的字那么隽永雅丽,泛着淡淡的墨色,叫人心舒,谷盈一取出纸笔,也给他回了一封,讲讲了白日里的事。
一连过了几日,宫内平静无波。谷盈一揣度着,这大齐的天子怎么如此冷漠疏离,只顾着他的政事,谷盈一在大齐宫的一切事宜尽数交给皇后与礼部。谷盈一她们滞留多日,也没等来茜绫,也没找到哥哥的魂魄。
晚上,谷盈一照例翻出宫墙,去驿站找张择晓。谷盈一跳进窗子,看到他一勺一勺地喂葫芦蜂蜜,“也别喂它吃多了。你有察觉到什么吗?哥哥的光还在闪,没理由找不到啊。”
“以不变应万变,别心急,宫主,今天还去溜达吗?”张择晓问道。
“好哇。”
谷盈一她们刚要出门,忽见窗棂上又映出一个猫的影子,弓着背,爪子伏在窗子上,卷曲的尾巴高高翘起。
谷盈一一手按住小葫芦,一手倏地绸出紫绸来,如灵蛇般飞出,勾住窗闩,手腕一扯,整扇窗板便卸了下来。那猫见势轻轻地跳跃跑了,谷盈一哪肯放过,双脚一点地,纵身跃出窗子,追上了屋顶。
那小小的黑影窜得灵敏,谷盈一用紫绸勾住青瓦,向那猫妖打去,它躲闪之间不见了踪影。张择晓追了上来,告诉她自己会善后,会追查猫妖的下落,叫她早点回去。
谷盈一气恼地回了宫,等她溜回翩若筑,院子里打起来重重灯笼,郭皇后披着外衣已经等她许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