蛟王城的街角坊市，龙蛇混杂，卖什么的都有。
有妖蹲在路边叫卖不知名的兽骨，骨头上还带着没刮净的黑毛；有几个化形不全的小妖端着破碗，在摊子间钻来钻去，为半颗烂果子就能打起来。
空气里混着腥气、劣酒味和一种甜腻到发苦的脂粉香，熏得人头晕。
林清瑶借着小狐妖的模样，缩在月下逢身后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怯怯地朝四周看。
她这模样最是吃香。
几个正凑在一处闲聊的妖妇见了，忍不住压低声音叹气：
“可怜见的，这么小的狐崽，也跟着逃难。这世道，妖也难过。”
“你瞧那小耳朵，都吓成什么样了。”
“要是我闺女，我非藏洞里不让她出来。”
夜游趁机凑上去，摸出几个路上捡来的野果，塞给一个摆摊的老山妖，蹲下身，装出一副乡下妖进城的模样：
“老哥，我们兄妹头一回来蛟王城，听说城里有热闹？”
他声音压得低，还故意往四周瞟了瞟，像怕犯了什么忌讳。
那老山妖见他灰头土脸，身后又跟着个柔柔弱弱的小狐女，倒也不疑心，只是左右看了看，才压低嗓子道：
“你们来得巧了。再过三日，大王要办‘生鲜宴’。”
“生鲜宴？”夜游一愣。
“就是……嘿嘿。”
老山妖笑得意味深长，喉咙里像含了口腥气，又不明说：
“总之是大王要在全城妖前，享用他辛苦抓来的‘鲜货’。
前些日子，外头一百个人间少女，都凑齐了。就关在城西地宫里。听说这次要当众取元阴，炼他最后一重蛟煞。”
“一百个？”
夜游心头一沉，面上却不露，只咂了咂嘴：
“那排场可不小。”
“可不是？”
老山妖说着，眼里竟还透出几分羡慕。
“到那天，城里有头有脸的妖都得进内城观礼。听说还能分口‘鲜汤’。我们这些城外小妖，能闻着点味儿，就不错了。”
林清瑶在后面听得清楚，抓着月下逢衣角的手指慢慢收紧。
月下逢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，将她挡得更严实些，只低低道：
“先听完。”
林清瑶“嗯”了一声。
夜游又跟那老山妖闲聊几句，问清了城西大致方位，才拍拍膝盖站起来，拎着两个野果晃回两人身边。
他脸上的笑还挂着，眼底却已经沉了。
“走吧。地方问出来了，那些少女全关在城西地宫。”
他压低声音：“听那老妖说，地宫外有妖将把守，平时不让靠近。不过三日后生鲜宴，内城会开三道门，到时就乱多了。”
林清瑶没说话，只把灰布往脸边拢了拢，转身朝一条偏巷走去。
妖城的夜，比外面更腥，也更长。
三人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。
巷中极暗，只有头顶漏下几线微光，照得青石墙面一片湿冷。
林清瑶靠墙站定，那对狐耳紧紧贴在发间，像在压抑翻涌的怒意。
“不能等宴会。人太多，我们混不进去。得提前动手。”
她声音很低，却字字清晰：
“先从后院摸进去，找到地宫位置，把那些女子救出来。”
夜游问：“那宴会还去不去？”
“去。”
林清瑶抬起头，灰扑扑的小脸上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：
“救完人，顺道把桌子给他掀了。”
夜游先是一怔，随即笑了：
“行。这活我爱干。”
林清瑶垂眼片刻，又低声说：
“这蛟王城，也不能留。”
夜游皱眉：“什么意思？你不会还想掀翻这座妖城吧？那可就真是捅了妖窝了。”
林清瑶继续说道：
“这里离周边几座凡人城池都不远。若让它继续坐大，只会越来越难除。
今日它们敢抓一百名少女，明日就敢对老人孩子下手。这种靠吸人精元修炼的邪修，绝不能给它留半点退路。”
月下逢点了点头，淡淡道：
“蛟妖的胃口，只会越来越大。跟着它作恶的妖，也会越来越凶。”
林清瑶“嗯”了一声：
“所以，这次既然来了，就把它连根拔了。斩草除根，不留后患。”
夜游听得热血上涌，低声道：
“干他娘的！”
月下逢却冷静道：
“先得探清那蛟大王真实实力。他修到了哪一境，手下有几个高阶妖将，地宫入口有无禁制，都得摸清。”
林清瑶点头：
“所以，我们三个去探王殿。”
她看向夜游：
“阿蛮和野路子呢？”
夜游立刻会意：
“也混进来了。我去找他们。”
林清瑶道：
“找到他们后，让他们分头通知城外的沈惊寒、谢临川、君遇和周若菲。就说城内已经摸到地宫消息，让他们在外围设好接应点。
等我们救出那一百名少女，由他们护送出谷。城里一乱，我们内外夹击，把这蛟王城，彻底掀了。”
夜游听到最后几个字，眼睛都亮了几分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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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游也不多留，往巷外走了两步，又回头压低声音：
“我若找到阿蛮他们，会在城西老槐树下点三炷香。青烟直上，便是通了。”
林清瑶点头：“好。你多加小心。”
夜游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
“放心。这地方乱，越乱越好办事。”
说完，他猫着腰钻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道，三两步便没了踪影。
巷中又静了下来。
月下逢看向林清瑶：
“你下一步准备怎么走？”
林清瑶眨了眨眼，灰扑扑的小脸上忽然多了几分狡黠：
“混进去啊。”
月下逢皱眉：“怎么混？”
林清瑶没答，反而上下打量起他来。
月下逢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，往后退了半步：
“你在打什么主意？”
林清瑶笑了一下，压着嗓子道：
“你会不会……扮成女妖？”
月下逢脸色微变：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林清瑶道：
“我刚才在夜市上，看见旁边那根石柱上贴了张告示，说蛟大王在招美姬。”
她顿了顿，凑近一点：
“我觉得你就挺合适。你扮成美姬，我扮你妹妹。咱俩一起混进去，正好打探王殿虚实。”
月下逢脸都青了：“不行。”
“别急着拒绝嘛。”
林清瑶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，掰着指头道：
“事成之后，我把你们九尾天狐册的上篇先给你，还给你炼一炉清心丹，助你压旧伤。”
月下逢眉头微动，没说话。
林清瑶又补道：“而且，我还会酿酒。”
这下，月下逢终于抬眼：“你会酿酒？”
“嗯。”
林清瑶从袖中取出四只小巧玉壶，在他面前一字排开：
“固本酒，净心酒，百果仙，百花酿，你尝尝。”
月下逢接过那几只玉壶，挨个拔开，各倒了一小杯。
酒香极清，各有各的妙处。
他先饮了固本酒，只觉一股暖流顺着妖脉缓缓而下，竟隐隐稳住了他多年旧伤处那股寒痛；再尝净心酒，识海为之一清，像连耳边那些乱七八糟的妖市声都远了。
他顿了顿，又饮百果仙，入口甘润清甜，似有百种山果在唇齿间化开；最后是百花酿，花香极淡，却像从喉间一直漫到眉心。
他放下杯，眼底终于起了点波澜：
“这些，都给我？”
林清瑶点头：“都给你。”
月下逢将四只玉壶一收，动作比方才接酒时还利索：
“行。先找个地方，我扮成女妖。”
林清瑶差点笑出声，忙问道：
“你们妖族平日在城里买卖，用什么交易？”
月下逢道：“和人间差不多。金银珠宝都能用。”
林清瑶“哦”了一声，从袖中摸出两只银锭，在他眼前一晃：
“那这个够吗？”
月下逢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，沉默了一瞬。
“你混的可以啊，还是个财主？”
林清瑶把银子塞回袖中：
“攒的。你就说够不够。”
月下逢极轻地吸了口气：
“够。”
林清瑶道：“走。先去找一间上好的客房，再去市集买点脂粉衣裳。时间不多，咱们得打扮好了，才好去应那美姬的告示。”
月下逢听到“脂粉”二字，额角轻轻一跳，可到底还是“嗯”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