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天,姜期又来店里了,不过他不再像前几次那样跟姜苔米说话,他安静地吃完饭便结钱离开了。
刘妍瞧他走了,悄悄对姜苔米说:“不知道他又在憋什么坏屁呢。”
姜苔米扯了扯刘妍的衣袖,阻止她再说下去,毕竟他还是她哥哥,即使……她叹了口气,不再想下去了。
日子就这么安静地过了下去,秋季变成冬季,冬季再变成春季。
店里的生意比平时好了不止一倍,到了饭点,基本每一个位置上都有客人,姜苔米忙得像旋转的陀螺。
晚上洗完碗,通常都是十一点半了。工作了几个月,她的手指粗大了一圈,手上也多了一些茧子,再加上每天都碰洗手液,手上的皮肤也粗粝的不像话。
但是好在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窘迫,口袋里的钱不多,但是也足够让她觉得开心和满足。因为这是她凭借自己双手挣来的,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钱。不依附于他人,也不需要给予他人,真真正正的,自己的钱。
姜苔米如往常,关了店里的灯走出门,春季的晚风不比白天燥热,带着些凉爽。
老板为了节省工钱,店里一直没有装空调,只有几个大电扇在运转着,客人吃完饭就走了,但店员却还要在里边呆一整天。
闷闷热的店,就像是蒸笼一样,将每个店员的脸都蒸得红红的。
此刻浑身从早上进店里就被汗水湿透的衣服,被凉风一吹,带过一阵清爽的舒服,身体像是轻了不少,这种感觉跟她在山上放牛时一样。
姜苔米伸了个懒腰,脸上露出笑意。极度的疲劳在期盼中也不那么难受了,反而精神上得到了极大的慰藉。
姜苔米走了几步停了下来,一米远处站在一位少年,身姿挺拔。
看到的第一眼,姜苔米想着的是,比之前长高了许多,也成熟了许多。
少年就那么看着她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“你就这么狠心。”
轻飘飘的语气里藏着埋怨。
“望玉。”姜苔米唤道。
如果说再一次见到姜期是想逃,那么见到姜望玉,她却是想哭。那颗未吃的糖果,现在在嘴里满是酸涩。
姜望玉别过眼,泛红的眼里在月光下水盈盈的如湖面掠过的涟漪。
“别叫我!姜苔米,是你抛下了我们,你现在还有什么资格这么叫我?”
“我没有抛下你们。”姜苔米解释道,“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抛下你们。”
话音还未完全落下,姜望玉就往前走了一步,赌气地说:“骗子。”
说完,他又接着说:“那你跟我回去。”
姜苔米慌张地跟着往后退了两步,她摇头拒绝:“不,姜望玉,我不会跟你回去的。”
“你还说你没有抛下我们?”姜望玉眼里闪现出薄薄的怒火。
姜苔米不想跟他继续聊这个话题,于是转移话题道:“你怎么来的?哥带你过来的吗?”
爷爷奶奶肯定不会让姜望玉独自一人来启新城。
“我自己过来的。”姜望玉不屑地说,“你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小孩吗?靠他?不如靠我自己。”
姜苔米弯了下|唇,放松了些:“望玉不是小孩了,望玉已经长大了,姐带你去买好吃的好吗?你之前不是还请我吃糖,这次姐请你好不好?”
姜望玉听见她的话,脸色好了点,嘴里还是不依不饶:“我可没请你,都说是垃圾桶里捡点了。我才不喜欢吃糖。”他执拗着辩驳。
“好,望玉不喜欢吃糖,那望玉喜欢吃什么?姐都给你买行不行?”姜苔米哄着说。她拉开衣服拉链,拿了几块钱出来,这是她平时装在身上急用的。
“我什么都不要,我要你跟我回去。回家。”
姜望玉坚持自己的想法道。他没忘记爷爷奶奶对他说的话。
姜苔米收了笑:“我不会跟你回去。”
她可以答应他其他的要求,唯独这件事不行。
他和她都不是小孩了,不是撒泼打滚就能得到满足的小孩的。再说她小时候从未像他那样得到过满足,她撒泼打滚得到的只有无情的咒骂和棍棒。
姜望玉快步上前来拉住她的手腕:“你必须跟我回去,你身上流着的是姜家人的血。”
他紧紧抓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前拽,想要将她强行带走。
姜苔米放低身体重心,半蹲着阻止他的动作:“你放开我!”
“不放!要是你还是我姐,你就跟我回去!”
姜望玉的手被姜苔米扳开,他又再次眼疾手快地重新抓住了她,对她放狠话道:“你要是不跟我回去,从今以后你就不是我姐。”
姜苔米挣脱不开,眼看着就要被拉走,这时,姜期出现在了他们面前。他背上背着书包,头发凌乱,太阳穴下因为跑得太快滑下两滴汗渍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姜期问姜望玉。
姜望玉没好气地回答姜期道:“你瞎吗?我带她回家。”
他向来不喜欢这个哥哥。
姜期听见他没礼貌的话,皱眉训斥道:“你怎么跟你哥说话的?有没有一点教养?”
“教养是什么?我怎么会有教养。”姜望玉绷着脸,语气不耐烦接着说,“滚远点,别挡道。”
姜期无意识地往一旁挪了挪。整个人愣在那,他看着姜望玉和姜苔米两人什么都没做,大脑一片空白。
姜苔米经过他时,抓住了他的手:“哥,帮帮我。”
姜期盯着姜苔米此时无助的脸,眼睛里异常地平静,平静到他几乎听不见任何的声音,只看见姜苔米蠕动的嘴唇以及她焦急的表情。
姜望玉瞪了他一眼,警告他别阻止他,见他没什么动作,他才继续拖着姜苔米往前走。
姜苔米知道姜期不会帮他,小时候爷爷打她时,他就没有为她求过情,现在她怎么还敢奢望他呢。他从来都是这样,一个冷眼旁观,一个从不敢面对自己的人,一个懦弱、麻痹自己的人。
她忽然放弃了抵抗,任由姜望玉拉着她往回走。她在妥协,在放任,也在不甘,可是她有什么办法呢?
“姜苔米!!”
刘妍和禾茉的声音突然降临,她穿透漫漫黑夜,看见她们气喘吁吁地跑来。
“你放开姜苔米,否则我就报警了。”禾茉走上前双手张开挡住姜望玉前面的路。
姜望玉不以为意,鄙夷道:“报警?好,那你们报警吧,看看警察是听你们说还是听我说,最好把你们老板也一起抓进去!”说完,他瞪了眼禾茉。
“你……”禾茉没见过这样的人,顿时气得肺都要炸了。
姜望玉对她吐|出一个“滚”字。
刘妍这时上前,毫不犹豫地踹了姜望玉一脚,刚好她穿了一双三厘米高的高跟鞋,加重了她脚下的力道。
她是被丈夫家暴过,但不表示她会惧怕。
起初她也像其他被家暴过的人一样,害怕、胆怯、不敢反抗,但该有的暴力却未曾因为这份退缩而减少。她想如果连退缩都会被打,她还能做什么,留给她的似乎只有反击这一条路。
没关系,反正她烂命一条。这样想着,她反击了。后来,那个人虽然还会在喝得烂醉如泥的时候打她,但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打她,而她也终于敢于还手。
这让刘妍明白,一味的退缩和害怕并不能解决任何的事情,你要做的是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。
“跟这种人费什么话。”
刘妍趁着姜望玉被踢倒在地,她拍拍手,上前将姜苔米从地上拉起来。
“刘妍,接下来怎么做?”禾茉问。
刘妍吹了吹头上并不存在的头发:“怎么做?当然是跑啊!”
说完,一阵风刮过禾茉的脸,晃神之际,刘妍已经拉着姜苔米跑到了远处。
“喂!你们等等我啊!”禾茉喊着追了上去。
留在原地的姜望玉从树根上站起来,他摸了一把后脑勺,刚才撞在树上一个突出的树枝上了,鲜红的血迹粘了一手:“别再让我看见你们。”
他回过头,厌烦地盯着姜期:“没用的东西,连我姐都看不住,也不来帮忙。”
“望玉……”姜期看见他受伤了,关切又愧悔地上前,但被姜望玉推开了。
“姜期,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似的,在这当圣人呢?你别以为小时候的事我不知道,我姐原谅
你那是因为她好。”
姜望玉说完捂着发疼的脖子,龇牙咧嘴地走了。
姜望玉的话让姜期脸色煞白。他有罪,可是罪过在哪?姜苔米不是已经原谅他了吗?
他还要怎么做?
.
她是有罪的。
姜苔米短暂摆脱了姜望玉和姜期,可这段时间以来,他们都在告诉她,她是有罪的,她不该离开,她应该回去。
姜苔米不知道该怎么做,她迷茫,痛苦,大脑里在反复拉扯。如果离开的意义是失去亲人,这是她想要的吗?
回去呢?是她想要的吗?她无法得到答案,这些都不是她所想要的。
刘妍侧头看着姜苔米的床边,见她还没睡,便说:“苔米,别想了,早些睡吧。”
姜苔米扭过头,窗外的月光倾洒而下,落在她的发丝上,映得她一侧的脸发亮,另一侧藏在阴暗之中。
她没有禾茉所说的那么勇敢,她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。
“刘妍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了,我应该回家吗?”
“你想回去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一直坚定的心忽然开始动摇。
如果她不回去,他们真的不要她了怎么办?可是回去,她又知道会面临什么。
想到那一眼望到头的余生啊,几乎比姜家还要让她窒息。
“闭上眼睛,摸着你的胸口,问问自己,你想回去吗?”刘妍叹了口气,“如果不想,那就逃走吧。”
她深知姜苔米此刻的困惑和挣扎,因为她也曾和她一样。
“不是逃走,是离开,是重新开始。”禾茉突然插话进来,“姜苔米,你不想回去,你的行为已经替你说出口了,所以你可以离开,然后再找一个地方重新开始,重新认识新的朋友,重新工作……只要你想,一切都能做到。”
“真的可以吗?”姜苔米双手紧紧握在胸|前,“禾茉,我舍不得你们。”
“为什么不可以,别让他们困住你,你要走你想走的路。”禾茉说。
如果她被他们困住,那么现在她不会在这里备考高考,她现在会和姜苔米之前面对的一样,听他们的话,嫁个好人家。
至于她的梦想,自然是见鬼去吧,他们才不会在乎你的梦想,从始而终在乎梦想的只有她自己。
刘妍偏头接上禾茉的话:“离别是人生中的常事,姜苔米,不要害怕,大胆往前走。”
“对!苔米不要因为害怕而停下脚步,相信自己。”禾茉语气坚定道。
听完刘妍和禾茉的话,姜苔米感觉自己充满了力量。
或许,她可以再次离开,或许她还能再次开始新的生活,即使路上有荆棘,但是那有怎么样?大不了再饿饿肚子,大不了再流浪街头。
姜苔米眼泛泪光:“谢谢你们。”
谢谢你们帮助我,教会我这么多的东西。
刘妍:“谢什么,能遇见就已经是最好的缘分了。”
禾茉附和道:“没错,说不定下次见面,我们都已经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,得到自己想得到的东西了呢。”
姜苔米破涕为笑:“对。”
离别是很痛苦的事情,就像是从你的生活中强行撕开一道口子,硬生生地把这段生活给拉出去。
因为太过珍惜,所以舍不得告别,但如是暂时的分开是为了对方更好的将来,这样想来,似乎这份痛苦能减轻许多。
“苔米,我有件事要告诉你。”刘妍斟酌的语气已经让姜苔米知道她要说什么了。
但她不怪她,她有她的难处:“刘妍,不用说了,我都知道。”
没等刘妍再次开口,姜苔米接着说:“虽然你不让我们喊你姐,但是我现在还是很想叫你一声姐姐,谢谢你。刘妍姐。”
寂静的宿舍内,姜苔米听见了两声轻微的抽泣声,她跟着擦了擦眼角的眼泪,弯唇笑了:“真的,我过的很开心,这段日子是我十七年来最开心的时候。”
“好了别说了,睡吧。”刘妍出口阻止了姜苔米煽|情的话语。
她害怕再说下来,她的哭声就要隐藏不住了,这小孩……
刘妍想着又哭又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