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姜苔米身体好多了,早上起来喝完药跟着刘妍她们正常上班了。
中午十一点左右,店里陆陆续续来了些人。
刘妍悄悄溜到后厨对姜苔米耳语道:“苔米,那是不是昨天找你那人?”
姜苔米透过布帘的缝隙看见了姜期。姜期今天套了件黑色的羽绒服,脚上还打着跟昨天一样的绷带,他正站在禾茉面前点餐。
“是他。”姜苔米说。
刘妍:“那你别出来,不然到时候他又找你麻烦怎么办?”
姜苔米冲她温和一笑:“没事刘妍,既然他都找到这里了,自然是知道我在的,没关系。”
刘妍看了一眼外边,不放心地说:“要是有什么不对,你就叫我,或者叫禾茉也行。”
姜苔米心里蕴出一阵暖流,答:“嗯。”
姜期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了下来,他双手相握撑在下巴处,眼睛对着店内东张西望着,很明显是在寻找什么。
“给十号桌。”吴哥将做好的餐放在了送餐桌上对姜苔米说。
姜苔米接过餐端了出去,姜期看见姜苔米,眼睛一下亮了起来,热切地唤道:“妹妹。”
听见他的称呼,姜苔米手里的餐盘差点没端住,她面色如常地将餐放在姜期的面前转身就走。
见她要走,姜期急忙站起来伸出手拉住了姜苔米的手腕:“我错了,妹妹,我昨天不该吼你。”
冰冰凉凉的,如冰块的手让姜期诧异了几秒,但他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别的吸引了过去。
店内的客人注意到他们的动作,全部看了过来。顶着他们的视线,姜苔米露出尴尬地笑,扯回手腕,凑近姜期的耳边低声说:“我在打工。”
姜期看向周围,收回手,忽然变得唯唯诺诺起来:“那我等你下班。”
说完,他重新坐了下来,也不吃饭,就盯着姜苔米。
“不用。”
她想她没什么想说的了。
临近晚上十点半,店里打了佯,姜苔米洗完最后一个碗直起僵硬的身体,捶了下弯得发疼的腰。
禾茉因为准备考试就先回去了,就剩刘妍在门口等她。
姜苔米刚走出店门,正要跟刘妍打招呼,一旁的姜期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冲了出来,把姜苔米和刘妍两人都吓了一跳。
见她们被吓到,姜期立马道歉说:“对不起。我只是太着急了,不是有意吓你们的。”
姜苔米干了一天的工作,此时很累得要命。脚底板因为长时间站立和走动,后脚跟像踩在滚烫的石块上,手因为长时间浸泡在冷水和洗洁精里,僵硬地像那刚结痂的伤口一动就疼。
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赶快回到宿舍休息,但她也知道如果不听姜期说完,他还会继续来找她。
姜苔米侧过头对刘妍说:“刘妍我跟他聊聊。”
“去吧。”刘妍虽话对着姜苔米说,但视线一直“恶狠狠”地留在姜期的身上。
姜期拉着她走到另一边:“妹妹,家里的人真的很想你,特别是姜望玉。”怕姜苔米不信,姜期从怀里掏出了厚厚的一叠信,“你看,这是望玉给我写的信。”
姜苔米看了一眼那白色的信封,却没有接过信:“我不会回去的。”她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地捏紧着。
她也想回家,但家里无人理解她,即使她跟他们解释上百遍,他们都只沉浸在自己固执的思维里,就像他们无法理解她一样,她也同样无法理解他们。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。
“为什么?就因为爷爷奶奶要让你嫁人?”姜期问。
姜苔米:“不是,我说我只是想出来看看,到时间就会回去。总之,你不用太担心我,我现在这样挺好。”
“什么叫出来看看?家里不好吗?”姜期面露急色,“你现在好了,那爷爷奶奶、妈妈和姜望玉怎么办?”
姜苔米不知道他在急什么:“哥,他们没有我也能照顾好自己。你之前说毕业要带我出来,现在我自己出来了,你却要叫我回去,为什么?”
姜期脸上僵硬了瞬,或许是夜风太冷,他的脸白得吓人:“妹妹,我是说过这话,但我答应你的是我毕业之后,而不是现在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姜苔米定定地看注视着他的眼睛,“等你毕业,我那时候就不再是姜家人了,我可能是李家人,王家人……那时候你怎么带我出来?”
“妹妹,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?”姜期抓了一把头发,痛苦地说道。
“可你们总是在让我等,我说我想上学,妈妈说等姜望玉考上大学再说。我说我想出来,妈妈又让我等等。你说要带我离开,现在又让我等。哥,从几岁等到十几岁,我已经十七岁了,再过两年我就二十岁了。我还要等多久?等到我嫁给别人,再等他们也死了,我再出来吗?”
“啪——”
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姜苔米的右脸上,姜苔米耳边响起嗡嗡的声音,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,她捂着脸眼里盈着泪水。
姜期:“你说的什么话?!你能不能好好说话,出来几天,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?”
“什么样子?”脸上火辣辣的疼,姜苔米执拗地盯着姜期,她竟然在他的身上看见了爷爷和爸爸的影子,“我不是在跟你好好说话吗?”
姜期意识到自己打了姜苔米,立马又认错地道歉:“对不起,我太激动了。”
“疯子。”刘妍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两人的身边对着姜期骂了句,她扯过姜苔米护到身后,“你再打她试试。”
她的手抖得厉害。
姜苔米看向刘妍,那道挡在她身前的身影那么小,又那么大。
明明自己都害怕得发抖,她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挡在她面前。
“你是谁?昨天就是你吧。”
姜期扬起手掌就要冲刘妍打下去。
姜苔米这时上前一把抓住了姜期的手臂:“你凭什么打她?”姜苔米对着他吼了出来,“力气大就了不起吗?姜期,这里不是姜家,没有人会让着你,你有本事再打一巴掌试试。”
姜期拽了把手臂却没挣脱开。他没想到姜苔米的力气这么大,他下意识地去看姜苔米。她眼里透着火光,他竟被那股火灼得发疼。
这是他妹妹吗?这还是他妹妹吗?他忽然间好像不认识她了一般。
姜期跌跌撞撞地逃也似的地离开了。
姜苔米反手握住刘妍:“你没事吧?”
月光下,刘妍的脸煞白,她嘴角动了动最终是什么话也没说。
回到宿舍,禾茉见两人回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,随口问:"怎么今天回来得这么晚。”
“遇见我哥了。”姜苔米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,出来的时候,刘妍已经上床了,她背对着她们,花色的被子被拉到了头顶,一幅拒绝沟通的样子。
“怎么了?”禾茉没有出声,用口型问姜苔米。
姜苔米摇了摇头,在床边坐下来。
晚上,躺在床上,姜苔米失眠了。
她担心姜期会把她的消息告诉姜望玉他们,他们会不会把她抓回去,像之前那样把她关起来。
想着,她出了一身冷汗,不敢再想下去了。她从床上坐起来,倒了杯热水。
这时禾茉的床上传来细微的声音。
她看过去发现禾茉也没睡着。
禾茉揉了揉眼睛,从床上下来,轻声问:“怎么还没睡?”
“有点睡不着。”姜苔米小声说。
禾茉也从温水瓶里倒了杯水,指了指门,问她:“去外边吗?”
姜苔米点点头,跟着她走了出去。
宿舍的走廊很破旧,空间也狭小,准确地说这不算是宿舍。这个房子其实是一个居民楼,楼不高,只有六层,大多数空间都很狭小,上上下下住满了人。
再加上隔音不好,有时候楼下或者楼上的人打个喷嚏都能听得一清二楚,不过好在她们住的这一层并没有其他人来住,只有她们一间宿舍,说是老板打算重新装修一下这一层,但由于资金不到位一直空闲着。
两人站在走廊里,尽头窗户的冷风钻进来,灌到两人的衣领内。
姜苔米很冷,但她不想进屋,一进去她就会胡思乱想,越想越害怕,站在外边,虽然身体上冷,但是心里踏实。
“今天你哥为什么来找你。”禾茉找了一块没有脱皮和发霉的墙皮靠了上去。
姜苔米并不打算隐瞒,她们迟早也会知道这件事。
“因为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。”
禾茉身体往前一倾,惊讶地说:“从家里跑出来的?”
姜苔米点点头,接着说起了她的故事。
她原以为禾茉会指责她,没想到禾茉对她说:“你真勇敢。”
姜苔米不解:“勇敢?”
“不勇敢吗?敢一个人从大山里跑出来,还一个人在这里找到了工作,而且你还没有成
年,我在你那个年纪完全不敢这么做,就说现在,我也不敢。”
禾茉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。
姜苔米被夸得不好意思,低着头藏在陶瓷杯里偷偷弯下唇角,她没觉得自己有多勇敢,在逃出来的过程里她也有过后悔的时刻,但是她依旧想继续往前。
她知道,前进的路上必有难处,她也知道成长终究会掉眼泪。她害怕,但还是不愿停下脚步去过那被规划好的人生。
“刘妍怎么回来情绪不对。”
禾茉好奇地歪着头想了好一会,像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。
姜苔米也不清楚,她觉得刘妍一直都像一个大姐姐、大妈妈一样照顾着她,看着她难受,她心里也跟着难受。
禾茉这时话题又扯到了别处去:“你前些天从后厨出来怎么失魂落魄的?”
“前些天?”姜苔米想了会,发现禾茉说的是偷听到刘妍让吴哥开了自己的那天,“那天在后厨,我听见刘妍让吴哥把我开了,我当时有点难过。”
禾茉从墙上起身贴近姜苔米:“你知道刘妍为什么这么做吗?她有她自己的苦衷。”
姜苔米问:“什么苦衷。”
“她不是启新城本地人,你知道她是从农村来的吧?具体是哪我也记不清了,她家里有五个孩子。”
“五个孩子?”
姜苔米一直知道刘妍有孩子但没想到有这么多。
“嗯。五个孩子,四个女儿,一个儿子。”
禾茉的话说完,姜苔米立马便明白了所有的事。
“她婆家喜欢男孩,于是就让她一直生。”
禾茉喝了口温热的水,润了润嗓子。
姜苔米手里的杯壁已经冰凉,手和脚也是:“她丈夫呢?”
禾茉嗤笑了声:“丈夫?如果那种人也能称为丈夫的话……”她顿了顿。
起先她的脸上全是嘲讽之色,后边又变得无奈起来:“要是她丈夫不让她生,她能生吗?不过是助纣为虐罢了。”
姜苔米想起了刘妍手臂上疑似伤口的红痕:“她丈夫家暴?”
“是,有一次刘妍从家里回来,被打得在宿舍躺了两天。”禾茉说。
“她为什么不走?”姜苔米问完才发现这个问题很傻。
要是她能走,她一定会走,大抵是生不由己。
禾茉冷笑:“走?怎么走?扔下她的孩子逃走吗?小米,不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勇敢,也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无牵无挂。”
禾茉:“婚姻不一定能拴住一个女人,但是孩子一定可以。刘妍她曾经告诉我,她想过离婚,但是她离了婚,孩子怎么办?孩子会走上她的老路吗?她说她不敢想,也不敢离,唯一的希望就是多赚一点钱,好把孩子们都带出来。”
她又对姜苔米解释道:“所以她不是什么坏人,也不是不喜欢你想赶你走。上次你生病,是她给吴哥请假还扣了部分的工钱,你不会以为吴哥那个抠搜的人会无缘无故给她请假给你看病吧?还有你的工钱也是她求了吴哥好久才没给你扣掉。她这人,大大咧咧的,心不坏。”
“我知道刘妍不是坏人,只是我没想到她过得这么辛苦。”
愧疚涌上姜苔米心头。起初她还责怪过她,没想到真相是这样。
禾茉沉在灰白色的灯光下,忽然间她看起来成熟了许多:“苔米,每一个人都有她辛苦的地方,没有人不辛苦。人生人生,不就是哭哭笑笑地走过吗?”
哪有那么多的一帆风顺,人生从来都不是一条笔直的线条,有上有下,跌宕起伏,都是常事。
姜苔米被禾茉的话震惊了,她没想到比她大不了几岁的禾茉,居然活得这么通透:“禾茉,你好厉害。”
“哪里厉害?”禾茉问。
姜苔米:“感觉你懂得很多。”
禾茉笑了下:“不多,只是随便瞎说说。”
禾茉开着玩笑,但姜苔米却当了真:“你们看起来都好成熟,而我现在还跟个孩子一样,我好想快点长大,想要快快变得成熟,这样自己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脆弱了?”
“长大有什么好的,什么年纪都是值得去体验的,再说长大的眼泪并不比小时候少,只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透露出自己的脆弱罢了。长大后大家都戴上面具生活了,有什么好的。还是小时候好,多纯粹啊,喜欢就是喜欢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,哪想那么多。”禾茉推开门,打了个哈欠,“不说了,早点回去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