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天我没时间。”
沈淮西看了眼腕表,随后起身,表情很是诚恳,“现在可以。”
现在可以?
现在都五点了。
特意赶过去目送工作人员下班吗?
俞音语塞。沈淮西却表现地十分配合,关掉她的办公电脑,还顺手收拾好略显凌乱的桌面。
做好了一切下班流程后,他甚至还很贴心地提出了建议:“不想去就不去。”
有些人连诓人都是面不改色,俞音不乐意了,当即反驳了他:“你明天的行程我看过了,上午下午都有时间。”
“现在没有了。因为我今天耽误了两个小时。”
沈淮西的语气有种很欠揍的诚实,目光淡淡锁着她,像是很享受这场一来一回的对峙。
而俞音把离婚协议往身后藏了藏。以她对沈淮西为数不多的了解,他应该还有后招。
她确实没猜错。
“协议你仔细看过没有?就没什么其他想法?比如第十四条和第十六条。”
俞音看过了,她没什么不满意的。
“家里要瞒着,所以逢年过节你都要回家,如果沈家有事你也要参加。至于必要的商务应酬,你也要和我一起。投资交易和股权变更也不是一蹴而就,要慢慢转让。”
沈淮西好心地给她分析讲解,“以后集团重要的内部会议,你也逃不掉。这些,”他问话的语调放轻,“真的都能接受?”
俞音早打算好了,关于沈氏股权和投资交易,到时候她找律师出具一份自愿放弃的声明就可以规避很多麻烦。
“瞒住家里”这一个问题也不算头疼,因为家里人心中都有数,早晚有戳穿的一天。
不过她没和沈淮西说太多:“我可以接受。”
“真的都可以?”
不知为何,沈淮西的声音竟然带着一点诡异的兴奋。俞音不太明白他的点,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他看着她,眼神里同样弥漫着她看不懂的情愫。他今天格外主动,也格外的好脾气,总之很是反常。
俞音躲开他的视线,像是在彰显决心,直接拿起笔在协议上签字。她没抬头:“明天去民政局。”
落笔那一瞬,沈淮西恰好倚靠在桌边,桌面微微的晃动,他的声音却清晰。
“俞音,我明天没时间。”
俞音没被打扰,一笔一画写好了自己的名字。而他笑了一声,慢悠悠开口,“我没必要为了一件小事改变行程。”
“......”
变脸大师沈淮西的技艺又精进了,现在完全摸不准他的脉了。
俞音脾气也上来了,拿起手边的首饰盒就往他身上砸。沈淮西没躲,首饰盒的边角正好敲在他的锁骨,力道很重,俞音大概率用了十分力气。
砸完她似乎还不解气,桌子上的东西大大小小地砸过来。文件夹,台历,书,笔......
而当俞音抓起小兔子摆件的时候,沈淮西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这是他送给她的礼物,不贵重,却比那些珠宝首饰要珍贵得多,因为俞音把它放在了办公室,因为俞音收到的时候笑过。
俞音看着他,手慢慢松开。
沈淮西却好像吃准了她会扔,手掌上移,牢牢扣住她的手。
小兔子秋千,就这样卡在两人交握的掌心之间。
“至于吗?”他问。
至于吗?
不至于吗?
“沈淮西,一次次耍我有意思吗?”
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是在阐述事实,而不是发泄情绪。
办公室一地狼藉,文件纸笔歪七扭八铺在桌面、地面,方才激烈的发泄过后,只剩死寂。
沈淮西垂眸,看着两人掌心嵌着的小兔子秋千。
小巧的摆件被温热的掌心裹住,像此刻死死纠缠、怎么都拆不开的他们。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,甚至是讨厌憎恶。可是沈淮西,没有耗下去的必要了。因为......”
俞音平静地说,身体却在抖,沈淮西却没有和她对视,他只是沉默。
一如既往的冷漠,一如既往的漫不经心,好像她的所有,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很认真地说:“我讨厌你。”
话音落下,沈淮西松了手。
小兔子秋千落下,砸在地板上,竟然没碎得四分五裂,只有秋千架断成了两截。
千金都换不来的真心一碰就碎,随处可得的小玩意儿却坚如磐石。
真是讽刺。俞音昂着头,望进沈淮西的眼,深沉冷漠,没有半点波澜。
他额角的那道伤还在,没有用碎发遮掩,大剌剌地暴露在人前。这么刺眼的瑕疵,她却到现在才真正注意到。
难以言说的酸涩闯进眼眶,俞音的睫毛轻轻颤了颤,然后听见他说。
“明天早上九点,民政局。”
沈淮西走的时候,俞音还站在原地,直到昏暗的环境慢慢漏进来一点夕阳余晖,她才蹲下身子开始收拾。
小兔子秋千就在手边,她却一直没去捡。
夜幕降临,城市喧嚣。
丽笙28层。
巨大的落地窗上倒映着欢闹的男男女女。音乐鼓点躁动,彩色灯光炫目,冷调追光打在正中的香槟塔上,香槟气泡密密麻麻地上浮。
而偌大喧闹的空间也藏着幽暗的角落。沈淮西背靠沙发,微微垂着眼,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浑身写满生人勿近。
“黛玉不去葬花就算了,酒也别往死里喝啊。”
傅则一脸嫌弃地夺了沈淮西手里的水晶杯甩在黑色大理石桌上,下了结论,“卖惨都没用的话,我看你是真完了。”
闻言,沈淮西睨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只是傅则把他这样的眼神强行解读成哀怨,他继续不怕死地开玩笑,“我对男人不感兴趣。”
沈淮西没动手,淡淡地说:“有男人对你感兴趣。”
傅则骂骂咧咧地踹了他一脚,随后坐在他身边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当初走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?”
“想过的话,就是你活该,喝酒没用。没想过的话,更是你活该,喝酒照样没用。”
傅则很少讲这样富有哲理的话,沈淮西对俞音的感情复杂,但他这个局外人却看得真切。
他在追求被爱
。
别扭地追求着。
比情窦初开的青春期少年还要别扭。
傅则抬眼扫了一圈,目光冷冽,逼退几个打算凑上来搭话的人。他准备今天好好当一回知心哥哥:“你给哥哥好好说说,你到底在介意什么?”
没想到沈淮西却突然把手机解锁了递过来。
傅则:“......?”
沈淮西默默翻出俞音的电话号码,再次递过来。
傅则震惊。
“你说我现在失忆怎么样?还是打架进医院比较好?或者是,啧。”
沈淮西把手机摔进傅则怀里,拎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整个人生龙活虎,“快点,知心哥哥,到你发挥的时候了。”
“......”
*
俞音接到电话的时候,她在俞家。因为俞氏手里的项目出了一点问题,俞承俊一直想找沈淮西帮忙。
“小音,你给淮西说一声,都是一家人。”宋梅芳殷勤地把妃子笑剥开递给俞音。
俞音没接,冷冷地看着俞承俊:“我妈的东西呢?”
俞承俊和宋梅芳对视一眼,哪里有东西,只是不这样说,俞音不会回来。俞承俊决定先发制人:“我是你爸,你就这个态度?”
俞音看穿了,随着他演:“爸,我妈的东西呢?”
俞承俊神情缓和了点,清了清嗓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:“淮西那边你去说,”
求人的态度是这样的。她这个父亲日子过得太好了。
这是在俞琳婚礼上那场闹剧之后,彼此的第一次见面。隔了一个多月,她还有一点耐心应付。
“我建议爸去找许思,毕竟和某些人一个路数的,胜算大点儿。”
“你!”俞承俊坐不住了,摔了手里的杯子。茶水和碎裂的瓷片溅了一地。
宋梅芳也跳起来,径直拦住俞承俊,把他拖到一边,让他冷静别再生事。
俞音冷眼看着两人私语,小腿和脚踝上有水渍还有瓷片擦过的几道血口。
微妙的凉意和那天的微风一样,满地的狼藉也和那天砸毁的迎宾台一样。因为她不参加晚宴,所以俞承俊指着她的鼻子骂。
“沈家的带不回来,你还想拍拍屁股就走?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废物!”
“你自己不争气留不住人,婚礼当天闹了笑话,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当时宋梅芳抚着他的心口顺气,打圆场:“小音,咱们是一家人,一家人是要相互帮衬的。”
今天也一样。
俞音起身,也说了和那天一样的话:“我是废物,找不到沈淮西他人。”
也就是在这时,她接到了沈淮西的电话。
俞承俊本来想翻脸,一看到来电人瞬间谄媚。俞音见惯了他看人下菜碟的脸面,心里没什么太大波动。
她不是很想接电话,如果沈淮西是讲明天离婚的事儿,肯定会被俞承俊搅和。
“小音,怎么不接啊?”宋梅芳看出了俞音的迟疑,捏紧了俞承俊的胳膊。
俞承俊收到信号,趁俞音不注意直接上了手。
猝不及防,手机被俞承俊抢了过去,摁了接听和扩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