俞音的脑子很乱,浑浑噩噩过了好几天,期间沈淮西没出现,她也没过问。
时间一晃,到了清明,她驱车去了墓园。
照例,她先在山下给外公外婆扫墓,然后往上去母亲的坟墓。
只是今天她到的时候,母亲的墓已经被人打扫过,碑前还放了一束新鲜的、仍有水珠的百合花。
母亲最喜欢的花,是百合。可是她死后,俞音从来没送过。
她是怨恨的。她怨恨母亲的懦弱,怨恨母亲的决绝。
其实她更怨恨她自己,为什么三年都坚持下来了,而那一天的她能睡着。
墓碑左上角的黑白相片,是她挑选的,母亲年轻时最鲜活灿烂的样子。
俞音静静看了好一会儿,才弯下腰把那束百合放到一边,然后把自己带来的那束放在中央。
她轻声说道:“妈,我这次买到百合了。”
离开墓园的时候,才早上八点,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,俞音赶去沈氏宗祠。
沈家家大业大,沈老先生那代就有六兄妹,延续下来,如今聚在一起该有三十多人。
俞音一到刚打完招呼,就被旁枝的几个小侄女缠上了。最大的那个叫沈钦荔,今年刚成年,在一众小辈里占据的“话语权”最多。
而沈淮西一进门,就看到她几乎整个人都塞进俞音怀里了。
紧接着视线扫过俞音柔和明媚、丝毫不嫌弃的笑脸,脚步微顿,可等再认真时,几张憨态可掬的笑脸挡住了他的视线。
“淮西来了啊。”
沈氏是在沈老先生手里做大做强的,而沈老先生这一脉又都是独苗,所以如今沈氏几乎是由沈淮西一人掌权。加之沈淮西在家里的做派一向谦虚,没人挑得出错。
因此他一出现,也被围了。
“实在不好意思,路上有事耽搁了。”
“为了工作,可以理解。”
家庭气氛和睦,相谈甚欢。俞音耳边全是小孩子闹腾的声音,好不容易得以喘息,抬头竟对上了沈淮西的视线,呼吸一滞。
她刚刚才得知沈淮西这几天都在港城忙跨海大桥开发项目。今天他一身商务装扮,却没系领带,衬衫领口敞着,发型也懒散寻常,看来是在飞机上过的夜。
察觉到她身体一瞬间的僵硬,沈钦荔探出头,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吓得一激灵,立刻从她怀里跳了出来。
之前聆赏因为许思上新闻那事,她在网络上舌战群雄,以一敌百,不幸被沈淮西抓包。十分可观的战绩让沈淮西勒令她退网反思,否则就要让她感受一下长辈的威严。
她其实已经感受到了,但一个和很多个的区别,她还是心中有数的。
“小婶,我先溜了。”
话一说完,沈钦荔如同龙卷风,带走了所有的拥趸。
俞音本跟着去找沈母,没想到沈淮西从包围的空档中歪出来,朝她勾手,意思再明显不过。
她没过去。
这是俞音第一次在人前没给沈淮西面子。
最近这半年,沈淮西的新闻很多,大家都有所耳闻。不过几次家宴见二人相处,没觉出什么不妥,也就没人过多掺合小两口的家事。
但今天,有点不对了。
几人缄默,气氛有点诡异的尴尬,尤其是沈淮西目送俞音离开,嘴角牵起的弧度让气氛变得更加诡异。
“我好像真把她惹生气了。”沈淮西收回视线,抬手蹭了下鼻尖,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。
表姐沈箐淙顺势推了推他:“俞音脾气很好的,生气了你就哄哄,夫妻哪有隔夜仇。”
沈淮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等他走到后院花园,发现俞音站在泡桐树下的青石台阶上等他。
枝头新叶未吐,满树垂着一串串淡紫桐花,风过,钟铃似的花瓣散落。斑驳的阳光似盐,洒在她的脸颊上晶晶亮,洒进她望过来的眼眸里,凝成一点狡黠的光。
“脱身了?”
“嗯。”沈淮西走过去,顺手拂去她肩头的几点花瓣,两人并肩。
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俞音切入正题。
“婚前有所耳闻。”
沈淮西嗓音清淡,落在簌簌落桐的风里,听不出情绪。
商誉出事那天,他正好在国外,听到一点风声。之后商家全面封锁消息,甚至给商誉安排了替身,万事做全,他又不打算吞并商氏,自然不感兴趣。
俞音没再问了。
其实她问出刚刚那句话的时候,就已经后悔了。沈淮西什么时候知道,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才告诉她,深究他的用意只会徒增烦恼。
她只要表达自己的想法就好。
“谢谢你。”
沈淮西侧眸看她,下一秒又挪开视线,无所谓地耸耸肩:“谢我干什么?有什么好谢的。”
“嗯,是没什么好谢的。”俞音早习惯了沈淮西这副漫不经心的口吻,她也不想哄他,抢先走下台阶,“走吧,都等着呢。”
祭拜结束,在等着吃午饭的间隙,沈老太太拉着俞音聊天,周围围了一圈小辈,其乐融融。
沈母则把沈淮西叫到了一旁:“沈总真是个大忙人啊,见你还得抢时间。”
她想找沈淮西很久了,可就是见不到,好不容易逮到人,也不说废话了,“你和许思又联系上了?”
“李姨和你说的?”沈淮西看着俞音那边岁月静好的场景,挑了下眉。
“回答问题有这么难?”沈母觉得沈淮西说话绕来绕去,太费劲了,他要还是小孩子的话,她早一巴掌上去了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们家没有出轨的基因。”
“只是照顾。”
“照顾照顾就变味儿了,照顾照顾就成宝贝儿了,多的是照顾照顾就上位了。”
沈母翻着白眼即兴念叨出了一段rap,沈淮西闭了闭眼,深吸了一口气:“她是罗然的亲妹妹。”
“哦,亲妹妹......”沈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等反应过来口中的话戛然而止。
然后她顶着沈淮西一言难尽的眼神,一脸淡然地改了口,“照顾,嗯,关照是应该的,但要把握分寸。这样吧,我来联系她。”
“罗然不想让她知道。”沈淮西拒绝了。
沈母真的很想说一句「她是罗然的亲妹妹,不是你的亲妹妹。你这
样的关照,迟早人家会觉得自己是情妹妹。」
但她还是忍住了。罗然的死,一直是沈淮西心底的结。如果是他临终托孤,那么他的一切要求,沈淮西都会满足的。她说了也没用,只是......
唉,哪家好人家能养两头不张嘴的倔驴啊。
饭后,飘起了细雨,沈淮西要去公司,港城的开发项目迫在眉睫,他处理完公司的事务还要再飞一趟港城。
他没开车,俞音便送他过去,而沈钦荔要去新开业的鎏金广场,俞音顺路也带上了她。
一路上,沈钦荔没敢主动讲话,生怕沈淮西出卖她,打破她在俞音心里软萌可爱的淑女形象。
俞音察觉出气氛不对,瞥了一眼在副驾闭目养神的沈淮西,看着内后视镜里正襟危坐的沈钦荔问道:“你惹什么事了?”
“没有哇,我很乖的。”沈钦荔正襟危坐,一双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。
她没听到沈淮西的任何反应,大着胆子抻着脖子够到副驾驶,对着俞音做口型:“睡了?”
沈淮西的脑袋歪向一侧,额前碎发盖住了眉眼,呼吸平静柔缓,淡青的胡茬隐隐冒出了头,整个人有种微妙的虚弱感。
“嗯,应该是太累了。”
一路无话。
俞音把沈钦荔送到目的地,抵达沈氏大楼的时候,沈淮西还没醒。
她没急着喊他,把车子停在路边,拿出笔记本画图。过了半小时,她摇醒了沈淮西。
沈淮西睡眼惺忪,抬头将额前乱发往后梳,昏沉了几秒,视线才对焦落在俞音脸上。
没等他开口,俞音好心地替他解开了安全带:“你快上去吧,别耽误了工作。”
沈淮西没有立刻推门下车,一双眼含情,像是还有话要说,迟疑片刻,最后只是淡淡开口:“今晚飞港城,不用等我。”
说完便推门下车。
俞音却摁下车窗。
她的声音飘过来,一如既往地温柔:“沈淮西,我只有一件事要和你谈。”
沈淮西当然知道她说的那件事是什么,他回身侧目对上她的眼,只笑了一下,没回答,转身走了。
至此沈淮西再没回过家,俞音发过好几次消息他也没有回复。不过期间两人回沈氏老宅吃过两次晚饭,俞音没在家里人面前捅出来。
时间到了四月底的某个周五早晨,沈氏前台照常送来总裁办一叠快件,大家拆得七七八八,但有一份没人敢动,最后送到丞钊手里。
收件人是沈淮西,寄件人是俞音。
丞钊也没敢拆,当即送到了总裁办公室。
沈淮西正在和国外开发商开视频会议,丞钊轻手轻脚地把快件放在他手边。沈淮西扫过来一眼,淡漠的眉眼有些许波动。
可他拆开快件,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塞了回去,整个人冷得比面无表情还要面无表情。
丞钊很少见到他完全黑脸的样子,哪敢停留,可沈淮西不让他走。
下一秒沈淮西扯松了领带,把文件再次拿了出来。
丞钊定睛一看,竟然是太太寄过来的离婚协议,更加不可思议的是,沈总竟然拿笔签上了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