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跪在阶下的那人听到这两个字,浑身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,因为他听出了那层薄冰下的汹涌——那是一条大江在河床深处翻滚的声音,不露痕迹,却足以冲垮一切。

    嬴政转过身来,月光从窗框里切进来,把地面割成明暗两半。

    他站在暗处,而阶下那人跪在明处。

    他开口时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分:“他练的是赵国的功夫?”

    “是。

    紫罗九天功,已经……圆满了。”

    嬴政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他重新坐回案前,在黑暗里摸到那卷竹简,展开,手指沿着刻痕缓缓滑过。

    那些字迹在他指尖下变得滚烫——那是三日前赵高亲自呈上的军械调拨文书,字迹工整,条理分明,全然看不出执笔之人心里藏着刀。

    另一座宫殿里,江玉燕正歪在软榻上吃**果,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。

    她看着天幕上那些字,把果核往地上一丢,拍了拍手说:“独霸两州之地又怎么样?身边的人个个都想捅他一刀,这皇帝当得还不如我痛快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偏头去看石之轩,那人正低头拂袖上的灰尘,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大唐晋阳宫中,李世民和袁天罡对坐,两人面前的棋盘已经空了半晌,谁都没有落子。

    袁天罡把手中那枚黑子搁回棋罐里,发出一声脆响,打破了沉默。

    李世民靠在椅背上,目光还停留在窗外那片已经消散的榜单余辉上。

    他缓缓摇头,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,像是惊讶,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庆幸:“大秦内部这潭水,怕是比我们看到的要深得多。”

    袁天罡没有说话,只是抬手,将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白子推到棋盘 ** ,然后用黑子把它围了个严严实实。

    那段关于内乱的对话还在回响。

    皇帝身边的内侍悄悄告诉他,最近半个月,每晚御膳房备下的夜宵总会凭空消失。

    宫里的人私下嘀咕,说闹了鬼。

    皇帝觉得这事不大对劲,便吩咐袁天罡:“等会儿看完武神榜,你去查查。”

    袁天罡点头应下。

    晋阳城的酒楼里,这时候吵吵嚷嚷,全在聊那天道武神榜的事。

    有人说大秦皇朝强得离谱,连着两位高手上榜。

    另一个人附和,说大秦是九州里地盘最大的皇朝,里面诸子百家、各方势力搅在一起,乱得很。

    话音未落,有人提起赵高:“你看那赵高,明明掌控着罗网,却一心想把大秦搞垮。

    这下好了,大秦怕是要乱一阵子。”

    旁边的人叹气,祸起萧墙,内部斗成这样,迟早要完。

    叶清宇坐在窗边,看着武神榜上刚冒出来的赵高,心里掠过一丝意外。

    这赵高还真有本事,能在嬴政身边藏这么多年还不露馅。

    要不是天道把事情捅出来,大秦皇朝怕真被这赵高给端了。

    跟赵高一比,道家人宗逍遥子、墨家首领燕丹,根本不够看。

    瞧瞧人家这潜伏的本事。

    大宋皇都临安,皇宫深处。

    道君塔底下,宋皇赵佶盘腿打坐。

    最近他身子越来越虚,已经差了人去大唐请药王孙思邈,想把人弄来给他瞧瞧。

    这时候,林灵素和黄裳从那边大步走过来,朝他行礼。

    林灵素开口:“陛下,今天是当街斩慕容龙城的日子,请您移驾天风楼监斩。”

    赵佶一听,只能起身,这事他早就答应了林灵素。

    三个人一块儿出了道君塔。

    没多久,他们到了皇城西边的天风楼。

    这楼修得高,顶层能看见皇城外的景象。

    这会儿,长街两侧挤满了人,嘈嘈杂杂。

    有人扯着嗓子喊:“今天可是个大日子,咱们大宋皇帝亲自监斩,杀那个刺杀了太祖的反贼慕容龙城!”

    天风楼的飞檐下挤满了攒动的人头,各家茶肆酒馆的二楼窗户全被推开,有人把半个身子探出窗外,生怕错过一丁点动静。

    街面上几个汉子拍着同伴的肩膀,喉结上下滚动:“这种盛景,一辈子也碰不上几回啊!”

    旁边有人接话,声音里压着激动的颤音:“谁说不是呢,听说那天道刺客榜第二的人物,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。”

    几个穿短褐的年轻人踮起脚尖往天风楼方向望:“瞧见没,皇上已经在楼上落座了。”

    另一个瘦高个儿搓着手掌,压低嗓音:“也不知道那慕容家的要犯被锁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押过来。”

    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可是天道刺客榜排第二的狠角色,一身功夫深不见底,万一待会儿发疯挣脱了锁链,这满街的人可不够他杀的。”

    天风楼上,赵佶的目光扫过底下涌动的人潮,嘴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那些面孔带着兴奋、好奇、期待交织的神色,让他胸口涌起一阵热流——这便是朕的天下,这便是朕的子民,鲜活、热闹、生机勃勃。

    他指尖轻叩栏杆,仿佛在感受这城池的脉搏。

    黄裳从楼梯口走过来,在赵佶身侧躬身,声音不高不低:“陛下,大理寺那边已经把人犯押出来了,囚车正往这边走。”赵佶点了点头,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当做回应。

    林灵素捻着胡须,转向黄裳:“黄学士,押送那慕容龙城的,究竟是何人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扫向远处的街口,“此人武功高绝,况且他还有慕容博、慕容复两个晚辈,难保不会有人暗中动手劫法场。”

    黄裳抬手拍了拍衣袖上的灰,神色从容:“国师多虑了。

    押送囚车的乃是十八万御林军总教头、当朝太傅诸葛正我麾下的四大名捕。”

    他侧过身,朝街边的阴影处努了努嘴,“法场四周早已布下暗桩,弓箭手藏在屋顶瓦片后面,刀斧手混在人群里,六扇门的几位高手也蹲守在隐蔽处。

    若有人敢来劫人,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
    林灵素听罢点了点头,紧锁的眉头稍稍松开。

    赵佶在一旁笑了笑,拍了拍林灵素的肩膀:“国师不必太过忧虑,黄爱卿办事素来周密,从未出过差错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天际忽然涌起一片金色光芒。

    那光亮来得突兀,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熔化的铜汁,迅速铺展开来,把整片苍穹染成一片煌煌之色。

    街道上的人群顿时炸开了锅。

    “是天道武神榜!今天正是开榜的日子!”

    有人扯着嗓子喊。

    旁边一个挑担的小贩放下扁担,仰着脖子看天:“每次开榜都要闹出这般动静,也不知这回谁能登上那个榜单。”

    有人接话,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:“武神榜可不是谁都能上的,那得是在武道上真有通天本领的人物才够格。”

    楼下议论声嘈杂一片。

    赵佶收回目光,瞥了一眼天边的金光,转向黄裳和林灵素,语气轻快:“囚车还得一会儿才到吧?咱们先瞧瞧这武神榜,看看今次都有哪些人物上榜。”

    黄裳和林灵素对视一眼,微微颔首,三人一同抬头望向那片金光弥漫的天穹。

    金色的榜单上,一个个人名逐次浮现,笔画清晰,仿佛有人用蘸了金粉的笔一笔一划写在天空上。

    赵佶的目光在那些名字间游走,忽然看到一行字,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好嘛,这位清宇仙人居然还指点过大明皇帝朱厚照。”

    他拍了拍栏杆,脸上满是兴致盎然的颜色。

    咸阳宫的青石地面上,人影晃动。

    嬴政踱步时,长袍下摆扫过地面,带起细微的沙沙声响。

    他刚与赵高提及伏念的事,头顶那片天幕就变了——武神榜上新浮出一个名字,笔锋凌厉,像是刀刻上去的。

    “赵高,倒是不错。”

    嬴政的嘴角刚勾起弧度,话音还未落地,目光便钉在了那几行小字上。

    他看见“反秦”

    二字时,瞳孔猛地缩紧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
    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头,骨节发白,但他脸上的表情反而收敛了,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,慢慢平展开来,看不出半点涟漪。

    周围的空气却骤然冷了。

    几个内侍同时打了个寒颤,仿佛有一阵无形寒风从嬴政身上扩散开来,贴着地面游走,钻进袍袖和领口。

    宫灯里的烛火猛地向上蹿了一截,又矮下去,明灭不定。

    “赵高。”

    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像是咬碎了什么东西吐出来的。

    赵高在天幕上看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,后脊梁就窜起一股凉意。

    他太熟悉自己了——那道冰冷的审视目光落在他身上时,他已经知道自己再无退路。

    他左手拇指不自觉地搓了搓食指关节,这个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息。

    下一刻,他的眼神变了,像蛰伏的蛇突然竖起了瞳孔。

    掌风骤起。

    他的手抬得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,五指并拢,掌心朝着嬴政的后背拍去。

    这一掌若是落实了,牌位上的骨头都能震成齑粉。

    他出手时没有喊叫,没有怒喝,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加重半分,只有袖口在空中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大殿角落一个铜鹤香炉里,袅袅青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流搅散,烟圈在天花板下碎裂成一片灰雾。

    黄裳的话头还停在半空,赵佶的笑声刚刚落地。

    大宋皇宫里,那个穿龙袍的男人还在摇头晃脑地品评着榜上的名字,浑然不觉咸阳宫里的杀意已经凝成了实质。

    林灵素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目光越过殿檐,望向北方的天际,指尖无意识地在袖中掐了一个诀。

    金光从他周身炸开时,那些金色符文像是活过来的虫子,一枚枚爬满了空气。

    符文的轮廓散发着灼热,将书房里幽暗的烛火压得晃了又晃。

    赵高那只拍出去的手掌距离嬴政的胸口只剩半寸,却再也无法推进分毫。

    他的五指压在金色光罩上,像是拍进了一口铜钟的内壁,震得整条手臂都发麻。

    一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从那层薄薄的光膜上传出来,声音凝成肉眼可见的波纹,书房四角的帷幔被那股气浪掀起,桌上的竹简啪嗒啪嗒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赵高的身形被那股反弹之力掀飞出去,整个人倒飞了七八丈,后背重重撞在殿柱上,柱身裂开一道细纹。

    他单膝跪地,膝盖砸碎了脚下的青砖,碎石溅进靴筒里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时,眼中那层错愕还没退干净。

    “嬴政……”

    他撑着膝盖站起来,指节捏得发白,“你果然藏得够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