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养上三五日,怕是连那碗苦药汤子都能免了。”

    朱厚照嘴角动了动,想说句什么,喉咙里却先泛上一阵干涩。

    他咽了口唾沫,把那点不舒服压下去,目光落在远处的金瓦上:“朕心里有数,能捡回这条命,得多谢那位连脸都没露全的莫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老道可不敢冒领这份功劳。”

    张三丰摆了摆手,袖口带起一阵风,把脚边一片焦黄的叶子卷了起来,“陛下那一夜凶险,太医院的方子全压不住,药气顶不上来,眼看就要散功。

    是那位莫先生留下的三枚针,一针定神,两针引气,三针通脉——老道活了这么大岁数,头一回见人用金针渡厄的手法渡寒气,那一手,干净得像刀子切水。”

    朱厚照垂下眼,手指不自觉地在衣袖内侧摸索了一下,仿佛还能摸到那晚残留在皮肤上的冰凉触感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几息,忽然转头看向张三丰:“张真人今日来,是为了那天道神医榜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张三丰往前走了两步,站到朱厚照身侧,仰起头,目光投向那片正在缓缓展开的金色卷轴,“老道想着,莫先生既然能从那 ** 手里把陛下拽回来,这天下能排在他前面的人怕是不多。

    天道既然要开这张榜,总得把这位先生的来路交代个清楚——是打南山来的隐世药师,还是东海孤岛上的传人,总要有个名目。

    到时候陛下派人去寻,也好有个方向。”

    朱厚照点了点头,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“嗯”

    。

    曹正淳适时地松了松手上的力道,让皇帝自己站直了片刻,又在他脚下略微晃动的瞬间重新收紧手臂。

    宫墙外头传来几声鸟鸣,很快便被风声扯碎了。

    金色卷轴在云层中彻底展开的刹那,天地间忽然静了一静。

    连风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,檐角的铜铃悬在半空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一行墨迹从卷首处浮现,笔画如枯枝,却带着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力道。

    张三丰的眼皮微微一跳,低声念出那两个字:“程灵素。”

    朱厚照眉头微蹙,偏过头来:“个小丫头?能上九州玄界的神医榜?”

    “她是毒手药王无嗔大师的**。”

    张三丰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追忆的味道,目光却依然锁在天幕上,“无嗔前辈在世时,一手毒术通神,解毒的手段更是登峰造极。

    老道年轻时曾与他在滇南山中有过一面之缘,那时候他正拿七步蛇的毒液炼一味化腐生肌的药膏,左手掌心被蛇牙刺穿了两个洞,脓水淌了一胳膊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——那是个狠人。

    可惜,七八年前就过世了,走得安静,江湖上连个信儿都没传开。”

    曹正淳低声插了一句:“那这程姑娘,怕不是得了无嗔大师的真传?”

    “不光得了真传。”

    张三丰抬手指了指卷轴上尚未完全显现的字迹,“你们看,天道评她‘机智聪敏,料事如神,擅长种植草药,而且善良仁爱、绝不滥伤无辜、宽容大度、心思缜密’,这十六个字,几乎句句落在实处。

    无嗔前辈的医术路子野,重药草,讲配伍,不是那种靠几本书就能糊弄出来的学问。

    程灵素若真是自幼跟在无嗔身边,那她手里抓着的,就不止是几味草药那么简单——那是一整座药山。”

    朱厚照的目光从卷轴上收回来,落在面前青砖缝里冒出的一丛野草上。

    草尖已经枯黄,根部的泥土却还带着潮气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喉咙里那股干涩又涌了上来,便朝曹正淳摆了摆手,示意他递水。

    曹正淳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银壶,拧开盖子,递到他唇边。

    温热的参茶滑过舌尖,朱厚照咽了两口,忽然笑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张真人,你说这位莫先生,会不会也在这榜上?”

    张三丰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目光越过朱厚照的肩膀,看向寝殿的方向。

    那间屋子里还残留着金 ** 穴时烧过的艾草味,混着朱砂和冰片的冷冽,缠绕在帐幔角落里,几天都没散干净。

    他想起那晚的事——皇帝的面色青灰如死,指甲根全黑了,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,没人敢举手。

    是他亲自把那枚金针从冰盒里取出来,那针细得像一根蛛丝,针尾上烙着一个极小的“莫”

    字。

    “老道觉得,”

    张三丰缓缓开口,声音不重,却字字清楚,“不止是在榜上。

    这位莫先生,怕是要压了这榜上的所有人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天幕上的卷轴忽然又一震。

    第二行墨迹缓缓浮现,笔锋比前头更沉,墨色更浓,像是有什么重物压在了宣纸的另一面。

    宫墙上惊起几只灰麻雀,扑棱着翅膀掠过屋顶,带下一小片碎瓦,砸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
    “他居然还留了后手!”

    “听说是个十几岁的姑娘家,倒真是后生可畏,江湖代有才人出。”

    朱厚照站在一旁,眼神里透着好奇,开口问:“张真人,这位毒手药王究竟有多大的本事?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张三丰缓缓点了下头,声音沉静:“他留下过一部《药王神篇》,论治病救人和调配毒物,手法都称得上出神入化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他还在世,前几年陛下龙体抱恙那会儿,老道我头一个想到的就是去请他进宫诊治。”

    朱厚照听完,神情里多了几分敬重:“这位毒手药王走得实在太早了。

    他的传人能被排进十位名医之列——要是他本人还在,榜上定然独占鳌头。”

    “张真人可知道那药王的徒弟如今在什么地方?朕想让太医署的人把她请来,封个御医的职衔。”

    张三丰凝神想了片刻,回道:“药王生前在大明境内建了一座药王庄。

    那程灵素若没有远走,应该还守在庄子里头。”

    朱厚照点点头,语气干脆:“那就让海棠她们跑一趟,把这个程姑娘请回宫来。”

    张三丰收回目光,抬眼望向天边那道金光铺展的榜单,低声道:“也不知道那位莫大神医,能在这天道神医榜上排到第几。”

    朱厚照接话很快:“以他的本事,至少也该是前三。”

    张三丰没有说话,只是颔首,表示赞同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天山之巅,风正烈。

    逍遥子孤身立在缥缈峰最高处,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,整个人像是一柄嵌在天地之间的剑。

    他双手背在身后,任由云雾贴着身体翻涌缭绕,面目时隐时现,透出一股不属于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
    头顶那片金色光芒越发刺目,天道卷轴正缓缓铺开。

    逍遥子的目光紧紧锁在那徐徐展开的卷轴上,瞳孔里映出金辉的碎影。

    半个月前的画面仍在脑中未曾散去。

    天道奇人榜落下的那天,清宇仙人叶清宇稳稳坐上榜首,天下无人出其右。

    那一刻,连他都忍不住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叶清宇这三个字,从此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记忆里。

    三榜第一——从古到今,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。

    今天,天道神医榜终于降临。

    而那位通晓医术、星象、卜算的清宇仙人,是否还能在医道一途上留下一笔?

    哪怕只是被列在最末一位,也足够让天下人惊叹不已了。

    金光铺满眼底。

    卷轴上,笔画渐次浮现,一行行名字逐一亮起。

    当逍遥子看见排在首位的是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子时,他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。

    “程灵素……”

    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,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,却没有半分轻看的意思。

    那个名字被默默记在了心底。

    此前从未听闻过,但能跻身天道神医榜,就已足够说明那女子的本事绝非寻常。

    逍遥子一生走过无数疆域,涉猎之广罕有人及。

    尤其在医道一途,他钻研多年,自认造诣颇深。

    他本能地觉得,这张榜单上应当有他的名字,甚至前十不够,前三也不是不可能。

    他的脊背微微挺直,一种底气自骨子里透了出来。

    天道无双榜上,他是第四。

    但刺客榜没有他,奇人榜也未见其名。

    刺客倒也罢了——他从未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刺杀之事。

    可奇人榜落空,对他来说,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喉咙里。

    他这般骄傲的人,嘴上不说,心里到底不是滋味。

    眼下,就看神医榜如何了。

    大秦,咸阳宫。

    风扯着旗角,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城墙上,嬴政负手而立。

    丞相李斯正汇报近半月来清剿诸子百家叛逆的情况。

    “陛下,机关城破后,盖聂与墨家残部已逃至桑海城。”

    李斯语速平稳。

    嬴政点了点头,目光望向远方:“桑海?小圣贤庄所在之地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李斯躬身,“墨家叛逆与儒家势力,极可能已有联络。”

    嬴政没急着接话,踱了两步,忽然道:“传扶苏来。”

    身后的内侍闻声,连忙应下,快步离去。

    嬴政继续走着,靴底碾过砖缝里干裂的苔痕。”李斯,你说,让扶苏去桑海如何?”

    李斯略一沉吟:“扶苏公子去缉拿墨家叛逆,本无不妥。

    但臣得到情报,墨家残部与小圣贤庄很可能有所勾连。

    公子素来亲近儒家,臣担心他会落入那些人的圈套。

    臣恳请与公子同往,协同行事。”

    嬴政脚步顿了一下,片刻后开口:“说得也有道理。

    那便准你一同前往。

    务必把墨家叛逆一个不漏地拿回来。”

    “臣遵旨。”

    李斯拱手。

    风又卷过城头,带来远处市井隐隐的喧嚣。

    嬴政的声音低了半截:“半个月了,清宇仙人可有消息?”

    李斯摇头:“陛下,这位仙人行踪诡秘,极难寻觅。

    下面的人已尽了全力。”

    嬴政轻叹一口气:“其他皇朝那边呢?”

    “暂时也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望着远处层叠的屋脊,声音里透着几分意味难明的慨叹:“这位清宇仙人,藏匿行踪的本事,倒真是了得。”

    天幕中炸开一片耀目的金芒,碎片似的光线洒落在咸阳宫前的青砖地上,映出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嬴政仰头凝视那片光芒,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”想捕捉他的行踪,对寻常人而言确实像从海底捞针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指尖轻轻叩击御案边缘,“这件事,还是得借东皇太一的眼——他那些阴阳术和观星的本事,不是摆在案头看的摆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