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十九日,清晨。
慕容复和乔峰并肩走在太湖边,晨雾弥漫,湖面上水汽氤氲,几只白鹭在远处觅食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走着。
经过昨夜的畅谈,他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太多言语。
乔峰望着湖面,忽然开口:“二弟,你今后有什么打算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等嫣儿回来。等孩子长大。守着燕子坞,过安生日子。”
乔峰点头:“好。为兄陪你。”
慕容复心中一暖,正要说话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包不同气喘吁吁地跑来,手中举着一封信:“公子!大理来的信!是段誉段公子的!”
慕容复接过信,展开。
字迹清秀,是段誉的笔迹。
可那字里行间,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释然。
“慕容兄,当你读到这封信时,弟已经不在大理了。弟已出家为僧,法号‘独灯’。父王传位于兄长,弟无牵无挂,遁入空门。弟这一生,爱过,恨过,痴过,傻过。到头来,什么都留不住。不如放下。”
“慕容兄,弟知道你心里苦。可弟想告诉你——放下,才是解脱。你放不下复国,放不下仇恨,放不下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,所以你苦。弟放下了,弟不苦了。”
“慕容兄,保重。若有缘,他日再见。”
慕容复读完信,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得冷,笑得讽刺,笑得苦涩。
“又一个被情所困的傻子。”
乔峰接过信,看了一遍,叹了口气:“段誉……他倒是想得开。”
慕容复冷笑:“想得开?他要是想得开,就不会出家了。他放不下王语嫣,又得不到,所以躲到寺庙里去。自欺欺人。”
乔峰望着他,目光深邃:“二弟,你呢?你放得下吗?”
慕容复怔住。
乔峰继续道:“你说放下了复国,可你真的放下了吗?你心里还有嫣儿,还有孩子,还有阿朱阿碧。你放不下她们,所以你苦。段誉至少敢承认自己放不下,躲到寺庙里去念经。你呢?你连躲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慕容复低下头,无言以对。
大哥说得对。
他放不下。
他放不下嫣儿,放不下孩子,放不下阿朱,放不下阿碧,放不下那些他辜负了的人。
他只能扛着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抬起头,望着湖面,轻声道:“大哥,我做不到。我不能像他那样躲起来。我还有责任。”
乔峰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为兄知道。所以为兄佩服你。”
两人继续沿着湖边走去。
身后,包不同拿着信,不知该说什么,只好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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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慕容复独自坐在还施水阁中,面前摊着段誉的那封信。
他已经读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段誉出家了。
那个在无锡松鹤楼叫他“慕容兄”的年轻人,那个对王语嫣一见钟情的痴情种子,那个被他抢了心上人却从未怨恨过他的大理世子——
出家了。
他说:“弟放下了,弟不苦了。”
他真的放下了吗?
还是只是躲进了寺庙,用青灯古佛麻痹自己?
慕容复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做不到。
他不能像段誉那样一走了之。
他还有嫣儿,还有孩子,还有燕子坞,还有那些欠下的债。
他必须扛着。
他想起段誉对王语嫣的感情。
段誉一见王语嫣便惊为天人,可王语嫣心里只有他慕容复。
段誉从不怨恨,只是默默祝福。
后来他娶了王语嫣,段誉黯然离去,四处游荡,最终选择了出家。
他不是放不下,他是太放得下了。
他把所有的苦都自己吞了,把所有的祝福都给了别人。
慕容复握紧信纸,手指微微发抖。
段誉,你是个好人。
可好人没好报。
他将信折好,收入怀中,与阿碧、乔峰的信放在一起。
那是他最珍贵的东西,是他在这个世上仅存的温暖。
他站起身,走出还施水阁。
院中,阿朱抱着念峰在晒太阳,乔峰坐在石凳上,望着天空发呆。
他走过去,在乔峰身边坐下。
“大哥,你说段誉他……真的放下了吗?”
乔峰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也许吧。也许他只是累了。人累了,就想找个地方歇歇。寺庙,是个好地方。”
慕容复苦笑:“我也想找个地方歇歇。可我不能。”
乔峰转过头,望着他:“二弟,你不是不能,是不敢。你怕一歇下来,就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慕容复怔住。
大哥说得对。
他不敢歇。
他怕一歇下来,那些愧疚、那些悔恨、那些痛苦会把他淹没。
他只能不停地走,不停地扛,直到有一天,他再也走不动了。
他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阿朱抱着念峰走过来,轻声道:“公子,您别太难过。段公子他……他会好好的。”慕容复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念峰的脸。
念峰咯咯地笑,伸出小手,抓住他的手指。
慕容复也笑了。
笑得苦涩,却也释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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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慕容复独自坐在太湖边的那块青石上,望着夕阳西下。
湖面上金光万道,几只白鹭掠过水面,向远方飞去。
他的手中,握着段誉的那封信。
他在想段誉的话——
“放下,才是解脱。”
可什么是放下?
放下复国,放下仇恨,放下执念。
可他放不下嫣儿,放不下孩子,放不下那些他辜负了的人。
这些,也是执念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不能放下。
因为那些是他欠下的债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段誉选择了逃避,他选择了面对。
没有谁对谁错,只是选择不同。
他睁开眼,将信收入怀中。
段誉,你保重。
你我虽道不同,但在我心里,你永远是我兄弟。
他站起身,走回庄子。
院中,乔峰正在教包不同和风波恶练拳,阿朱抱着念峰在廊下观战。
慕容复走过去,站在阿朱身边。
“念峰,长大了让你乔伯伯教你武功。”
他轻声道。
阿朱笑了:“公子,您不教他吗?”
慕容复摇头:“我不教。我教出来的,都像我。太苦了。”
阿朱的泪涌了出来,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
慕容复望着院中练拳的三人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家,就是这个样子吧。
有人在等你,有人在陪你,有人愿意和你一起扛。
他抬起头,望着天空。
天空湛蓝,万里无云。
他仿佛看见了母亲,看见了外婆,看见了外公,看见了童姥。
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心中默默道:
娘,外婆,外公,童姥,你们放心。
复儿会好好的。
复儿会守着燕子坞,守着这个家。
这是复儿对你们的承诺。
他转过身,走进还施水阁。
窗外,月亮升起,洒在太湖上,银光一片。
远处,无量山的方向,隐隐有钟声传来。
那是寺庙的晚钟,悠远绵长。
慕容复站在窗前,听着钟声,心中默默道:
段誉,你听,钟声响了。
你在念经吗?
你放下了吗?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钟声,一遍一遍,回荡在夜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