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复站在殿门外,听见里面传出外婆和姨母的声音——
不再温和,而是带着三十年的怨气,像两把出鞘的刀,刀刀见血。
他推门而入。
殿中百官还在,战战兢兢,走也不是留也不是。
赫连铁树虽然退去,可他的余党仍在人群中冷眼旁观。
皇帝站在高台上,龙袍已经穿回,可冕旒没有戴。
她披散着长发,面容苍白如纸,可那双眼睛,闪着从未有过的冷光。
她盯着李秋水,声音冰冷:“母亲,你说你错了。可你错的不只是把我丢在雪地里。你还做了什么,要我帮你回忆吗?”
李秋水脸色微变:“明月,你……”
皇帝从龙椅旁取出一卷帛书,展开,面向百官:“这是母亲与辽国密使的通信。通敌叛国!”
殿中哗然。
百官纷纷望向那卷帛书,窃窃私语。
李秋水脸色大变,厉声道:“你——你从哪里得到的?”
皇帝冷笑:“母亲,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?你与辽国密使在冰窖中密谈,许以割地赔款,换他们出兵助你夺回皇位。你不仅要废我,还要把西夏卖给辽国!”
李秋水踉跄后退,脸色惨白: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
皇帝又从锦盒中取出另一封信,扔在她面前:“这是你与赫连铁树的通信。你许他摄政王之位,让他逼宫。母亲,你为了杀我,连江山都不要了,西夏百姓的死活你也不管了。你配做太后吗?”
李秋水浑身发抖,指着皇帝:“你……你……逆女!”
皇帝冷笑:“逆女?我是逆女,你又是什么?抛女弃国,通敌叛卖,你也配做母亲?”
李秋水的泪涌了出来,嘶声道:“我抛下你,是因为你是女儿!先帝要杀你,我能怎么办?我若不把你丢在雪地里,你早就死了!”
皇帝怔住。
李秋水捂着胸口,大口喘气:“我通敌叛国,是为了夺回皇位。我夺回皇位,不是为了我自己,是为了你!你一个女子,坐不稳这江山。那些大臣,那些武将,迟早会吃了你。只有我,只有我替你扫清障碍,你才能活下去!”
皇帝的泪涌了出来:“你……你是为了我?”
李秋水泣不成声:“不然呢?你以为我真的恨你?你是我女儿,我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。我恨你,是因为我恨自己。恨自己保护不了你,恨自己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。”
殿中百官,有的低头抹泪,有的面面相觑。
慕容复站在人群中,望着高台上的母女,心中涌起一股悲凉。
她们互相揭短,互相伤害,可说到底,都是因为爱。
只是爱错了方式。
皇帝走下高台,走到李秋水面前,握住她的手:“母亲,我不需要你替我扫清障碍。我自己能扛。这江山,我坐了十五年,还会继续坐下去。您若真想帮我,就放下仇恨,好好活着。”
李秋水望着她,泪流满面:“明月……娘真的错了……”
皇帝轻轻抱住她:“娘,别说了。女儿不怪您。”
殿中百官纷纷跪倒,齐声道:“陛下圣明,太后圣明。”
慕容复站在人群中,望着这一幕,心中却依旧没有答案。
她们和解了,可赫连铁树还在,辽国的威胁还在,西夏的危机还在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出大殿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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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复走在兴庆府的街头,阳光刺眼。
他摘下官帽,脱下官服,只穿着白色的中衣。
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,可他不在乎。
他走到城北的土地庙前,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一个白发老妪从庙后转出——
不是赵嬷嬷,赵嬷嬷已经死了。
这是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妪,满脸皱纹,眼神浑浊。
老妪走到他面前,低声道:“公子,老夫人让老身转告您——谢谢您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告诉外婆,复儿知道了。”
老妪转身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赵嬷嬷曾经站过的地方,心中涌起一股酸楚。
赵嬷嬷,您看到了吗?
外婆和姨母和解了。
您没有白死。
他转身,向客栈走去。
身后,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远处,一只白猫蹲在屋顶,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它望着慕容复的背影,喵了一声,然后跳下屋顶,向皇宫方向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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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慕容复回到客栈,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夕阳。
他的手中,握着那枚兵符。
外婆和姨母和解了,可他身上的生死符还没有解。
苏星河说要三个月才能配出彻底解药,他等不了那么久。
他必须尽快拿到彻底解药,否则生死符还会发作。
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他开门,小二递上一封信:“客官,宫里送来的。”
他接过信,展开——字迹端正,是皇帝的笔迹:“复儿,明日午时,姨母在乾德殿设宴,请你和外婆。你一定要来。”
他将信收入怀中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姨母终于肯叫外婆了。
他正要关门,忽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——
灰衣僧袍,面容清瘦,是他的父亲慕容博。
慕容博走进来,关上门,望着他:“复儿,你打算什么时候回燕子坞?”
慕容复摇头:“复儿还不能走。生死符还没解。”
慕容博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,递给他:“这是为父从苏星河那里拿到的压制解药。他说,三个月后,他会把彻底解药送到燕子坞。你可以先回去。”
慕容复接过玉瓶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:“父亲,谢谢你。”
慕容博摇头:“不用谢。为父欠你的。”
他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前,他忽然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:“复儿,阿碧……她可能是李青萝的人。你回去后,小心她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震:“父亲,您怎么知道?”
慕容博道:“为父查了很久。阿碧是李青萝从小养大的孤儿,送进燕子坞,就是为了监视你。她接近你,不是因为你,是因为李青萝。”
他推门而出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慕容复坐在窗前,握着玉瓶,心中翻江倒海。
阿碧……
她真的是叛徒?
他想起她那双低垂的眼睛,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她一定有事瞒着他,可他没想到,她会是李青萝的人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不管怎样,他要先回燕子坞。
嫣儿在等他,兴儿在等他,阿朱在等他。
他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。
他站起身,开始收拾行装。
窗外,月亮升起,洒在兴庆府的屋顶上,银白一片。
远处,皇宫的方向,隐隐有钟声传来。
他知道,明天还有一场宴席。
宴席之后,他就要离开了。
他躺在床上,闭上眼。
这一夜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中,阿碧站在一片花海中,笑着对他说:“公子,奴婢不是叛徒。奴婢只是……身不由己。”
他伸手去抓,却抓了个空。
他猛地睁开眼,窗外,天色微明。
五月三十一日,到了。
他坐起身,擦去额头的冷汗,开始洗漱换衣。
今天,他要赴宴。
今天,他要向外婆和姨母告别。
今天,他要回燕子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