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五,戌时。
慕容复站在皇宫门前,仰头望着巍峨的宫墙。
夕阳西下,将整座皇宫染成暗金色,飞檐翘角在暮色中如巨兽蹲伏。
门前两排一品堂高手持刀而立,目光如鹰,扫视着每一个入宫的人。
他今日没有戴人皮面具。
外婆说过,皇帝想见他,想亲眼看看她选中的杀手是什么样的人。
他要用真面目去见她。
他递上请柬,门卫看了一眼,躬身道:“慕容公子,请。”
他踏进宫门,沿着长长的甬道向内走去。
甬道两侧每隔数步便有一名侍卫,刀剑出鞘,灯火通明。
他走得不快不慢,衣袂在晚风中轻轻飘动。
转过一道宫门,眼前豁然开朗。
大殿巍峨,殿前广场上已经停满了轿辇,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,低声交谈。
他穿过人群,向大殿走去。
殿门口,一名内侍高声唱道:“慕容公子到!”
殿内已经坐满了人。
西夏的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一品堂的高手坐在右首,赫连铁树端坐其中,朝他微微点头。
慕容复走到客位坐下,环顾四周。
殿中高手云集,光是气息深厚者便有数十人。
一品堂的三十名高手分列两旁,刀剑出鞘,寒光凛凛。
朝中武将个个虎背熊腰,文臣则面色各异,有的好奇,有的警惕,有的不屑。
慕容复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酒是西夏特产的葡萄酒,甘醇中带着一丝苦涩。
他放下酒杯,暗中观察殿中的布局。
大门在他身后,左右各有偏门,正前方是高台,台上摆着龙椅,龙椅后有一道屏风,屏风后应该就是皇帝休息的地方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喝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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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殿内忽然安静下来。
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高台。
内侍尖声高唱:“陛下驾到!”
屏风后转出一人。
龙袍加身,头戴冕旒,前后垂着十二串白玉珠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可那身形,那步态——
慕容复运足目力,透过晃动的珠串,看见了那张脸。
面容清秀,眉目如画,皮肤白皙得不像男人。
没有喉结。
步态轻盈,腰肢柔软,分明是女子之态。
慕容复心头巨震——
外婆让他杀的儿子,竟是女儿?
他握紧酒杯,指节泛白。
外婆骗了他。
从始至终都在骗他。
她说皇帝是儿子,是亲舅舅,让他杀起来没有负担。
可皇帝是女儿,是他的亲姨母。
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,面上不动声色。
皇帝走到龙椅前坐下,冕旒后的目光扫过殿中,在慕容复身上停留了一瞬。
那目光中,有探究,有警惕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……
熟悉。
慕容复低下头,避开她的目光。
皇帝开口,声音清朗,带着一丝女子的柔美,却被刻意压低了:“今日朕设宴,一是为了犒劳诸位爱卿,二是为了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向慕容复,“为了见识一下中原武林的风采。”
殿中响起一片附和声。
赫连铁树站起身,抱拳道:“陛下,慕容公子武功盖世,曾在灵鹫宫以一敌百,击退我西夏一品堂的高手。今日机会难得,不如请慕容公子献艺,让我等开开眼界。”
皇帝点头:“准。”
慕容复站起身,走到殿中央,负手而立。
他知道,这是赫连铁树的安排,让他展示武功,赢得皇帝的信任。
可他也知道,皇帝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,仿佛要把他看穿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运起小无相功。
双掌齐出,掌风如涛,将殿中的烛火吹得东倒西歪。
白虹掌力曲直如意,一道掌力明明打向左边,却在半途拐弯,击中了右边的柱子。
轰的一声,柱子上留下一个深深的掌印。
殿中众人骇然,纷纷交头接耳。
赫连铁树鼓掌道:“好掌法!慕容公子果然名不虚传!”
皇帝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慕容复,目光越来越复杂。
慕容回收掌,抱拳道:“献丑了。”
他回到座位,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入愁肠,心中的苦涩更浓了。
他抬头,与皇帝的目光隔空相撞。
那目光中没有赞赏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。
她知道了。她知道他是母亲派来杀她的。
慕容复低下头,不敢再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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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宴席渐入佳境。
百官推杯换盏,一品堂的高手们也放松了警惕。
慕容复端坐席间,心中却一直在盘算。
赫连铁树的计划是让他借口更衣,潜入乾德殿动手。
可他现在不想杀皇帝了。
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她是女人,是他的亲姨母,她腹中还有孩子。
他必须想办法拖过今夜,再另作打算。
他正想着,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身上。
他抬头,看见皇帝正望着他,冕旒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她忽然开口:“慕容公子,朕听闻你与辽国南院大王萧峰是结拜兄弟?”
慕容复点头:“是。”
皇帝又问:“萧大王在辽国处境如何?”
慕容复心头一动——
她问萧峰,是想拉拢他,还是想借他拉拢萧峰?
他淡然道:“大哥被辽帝猜忌,处境艰难。”
皇帝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若他愿意,朕可收留他。”
慕容复抱拳:“多谢陛下美意,在下一定转告大哥。”
殿中众人纷纷议论,有的羡慕,有的嫉妒,有的警惕。
赫连铁树的脸色却阴沉下来——
皇帝当众拉拢慕容复,是在警告他。
慕容复端起酒杯,挡住嘴角的冷笑。
这盘棋,越来越乱了。
宴席持续到亥时三刻,皇帝起身,在内侍的簇拥下离去。
临走前,她又看了慕容复一眼,那目光中,似有话要说。
慕容复低下头,避开她的目光。
赫连铁树走到他身边,低声道:“慕容公子,皇帝对你很感兴趣。这是个好机会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赫连铁树压低声音:“今夜子时,乾德殿。我的人会在宫外接应。”
慕容复没有回答,只是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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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慕容复借口更衣,离开宴会大殿。
他沿着赫连铁树给的路线,穿过一道长廊,绕过一座花园,来到了乾德殿外。
殿前站着四名一品堂高手,刀剑出鞘,目光如鹰。
他藏在花木丛中,运起小无相功,收敛气息。四名高手丝毫没有察觉他的存在。
他抬头,望着乾德殿的窗户。
皇帝就在里面。
只要他冲进去,以他的武功,那四名护卫挡不住他。
杀了皇帝,他就能拿到彻底解药,拿到另一半兵权,拿到复国的希望。
可他下不去手。
因为皇帝是女人,是他的亲姨母,她腹中还有孩子。
他想起御花园中皇帝抚摸腹部的样子,眼中满是温柔。
她说:“我只想保住这个孩子,他是我的命。”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他站起身,转身离去。
他没有回宴会大殿,而是直接向宫外走去。
他不能杀皇帝,也不能违抗外婆的命令。
他需要时间,需要想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。
他翻墙而出,落在宫外的巷子里。
月光如水,洒在青石板路上,银白一片。
他正要迈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猫叫。
他回头,看见那只白猫蹲在墙头上,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它望着慕容复,喵了一声,然后跳下墙头,向皇宫深处跑去。
慕容复望着白猫消失的方向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它在监视他。
外婆一定已经知道了他今夜没有动手。
他加快脚步,向客栈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