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三十日,清晨。
慕容复坐在客栈窗前,一夜未眠。
昨夜与赫连铁树的密谈还在脑海中翻涌——
杀皇帝,嫁祸外婆,拿玉玺,借西夏兵马复国。
每一步都环环相扣,每一步都险象环生。
可外婆也在逼他杀皇帝。
两方都要皇帝死,他只需动一次手,便可从两边拿好处。
可皇帝腹中还有孩子,那是他的表弟或表妹。
他下得去手吗?
他正出神,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三声轻响——
是赵嬷嬷的暗号。
他推开窗,白发老妪佝偻着背站在楼下,朝他点了点头。
他戴上人皮面具,下楼跟着赵嬷嬷,七拐八拐,又来到皇宫西北角的假山后。
赵嬷嬷低声道:“老夫人请您再去一趟,有要事相告。”
慕容复点头,闪身进入暗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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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窖中寒气依旧刺骨。
李秋水端坐在寒玉床上,面色比昨日更加苍白,嘴角有未擦净的血迹。
她看见慕容复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复儿,你昨夜去赫连府了?”
慕容复心头一凛——
她什么都知道。
他点头:“是。”
李秋水冷笑:“赫连铁树是不是让你杀皇帝,嫁祸给我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是。”
李秋水没有愤怒,反而笑了。
笑得凄厉,笑得讽刺:“好外孙,你倒是坦诚。那你答应他了?”
慕容复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复儿还没有决定。”
李秋水盯着他,目光如刀:“没有决定?你是在等更好的价码?”
慕容复摇头:“复儿只是在想,皇帝到底是您的什么人。”
李秋水怔住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
良久,她缓缓开口:“她是我与无崖子的女儿。”
慕容复虽已猜到,可亲耳听见,心头还是巨震:“女儿?可您说她是儿子……”
李秋水苦笑:“我骗了你。也骗了赫连铁树,骗了所有人。”她咳嗽了几声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,“我生下她时,先帝想要儿子。若他知道是女儿,会当场将她溺死。所以我谎称是儿子,将她女扮男装养大。”
“后来先帝驾崩,她顺理成章登基。她恨我,恨我让她一辈子活在谎言中。她夺了我的权,将我软禁在这冰窖中,还要杀我灭口。”
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,声音发涩:“外婆,她是您的女儿,我的亲姨母。您真的要我杀她?”
李秋水盯着他,目光如电:“你杀过丁春秋,再杀一个姨母,又何妨?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李秋水继续说:“丁春秋是你师父,你杀他时可有犹豫?没有。因为他是恶人,该杀。可你的姨母呢?她为了权力,软禁亲母,与奸夫私通,还让赫连铁树那个野心家掌握一品堂。她若不死,西夏必乱,中原必遭兵燹。”
“你杀她,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天下苍生。”
慕容复低下头,沉默良久。
“外婆,您说的这些,复儿都明白。可复儿需要时间。”
李秋水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,放在寒玉床上:“这是三个月的解药。你先服下,压制生死符。三个月内,你若杀了皇帝,我便给你彻底解药。”
慕容复接过玉瓶,倒出一粒药丸,吞下。
一股清凉的气流涌入丹田,体内那股隐隐的躁动瞬间平息。
李秋水望着他,目光复杂:“复儿,外婆知道你心里不好受。可成大事者,不拘小节。你想想你的复国梦,想想大燕几百年来的血泪。一个女人,一个不认你的姨母,值得你放弃一切吗?”
慕容复抬起头,眼中已无迷茫,只有冰冷:“外婆,复儿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向冰窖外走去。
身后,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复儿……别怪外婆。外婆也是……没有办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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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复走出冰窖,阳光刺眼。
他眯起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冰窖中的寒气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,让他浑身发冷。
赵嬷嬷跟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公子,老身送您出去。”
慕容复点头,跟着她向御花园外走去。
行至假山后,赵嬷嬷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他。
“公子,这是昨夜有人放在老身窗下的。说是给您的。”
慕容复接过信,展开——
字迹娟秀,是女子的笔迹:
“慕容公子,若想知道真相,今夜子时,来御花园观月亭一叙。来者请带一枚铜钱,放在亭中石桌上。过时不候。”
没有落款。
慕容复皱眉:“这是谁送来的?”
赵嬷嬷摇头:“老身不知。送信的人轻功极高,老身追出去时,已经不见了。”
慕容复合上信,收入怀中。
他隐隐觉得,这封信与皇帝有关。
他翻墙而出,回到客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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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慕容复换上一身黑衣,蒙上面巾,再次潜入皇宫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御花园中静悄悄的,只有虫鸣。
他找到观月亭,将一枚铜钱放在石桌上,然后闪身躲入花木丛中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一个白衣人从花木深处走出,步态轻盈,身形窈窕。
月光下,那人摘下面巾,露出一张与王语嫣有七分相似的面孔。
是皇帝。
她没有穿龙袍,而是一袭白色宫装,长发披肩,腹部微微隆起。
慕容复从花木丛中走出,抱拳:“陛下。”
皇帝望着他,目光平静: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慕容复道:“陛下约我来,所为何事?”
皇帝走到亭中,坐在石凳上,抚摸着腹部,轻声道:“母亲让你杀我,赫连铁树也让你杀我。你答应了两边,对不对?”
慕容复沉默。
皇帝抬起头,望着他,眼中没有愤怒,只有疲惫:“我不怪你。若我是你,也会这么做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震:“陛下……”
皇帝打断他:“你知不知道,我为什么要女扮男装?”
慕容复摇头。
皇帝凄然一笑:“因为母亲想要一个儿子。她把我当儿子养了十几年,直到先帝驾崩,我登基为帝。她以为我会感激她,可我只恨她。恨她让我一辈子活在谎言中,恨她让我不敢爱、不敢哭、不敢做自己。”
“我夺她的权,软禁她,不是因为我恨她。是因为我怕她。她知道我太多秘密,若她将这些秘密公之于众,我会被废,会死,我的孩子也会死。”
慕容复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陛下,您到底想说什么?”
皇帝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凝视着他的眼睛:“我想说,我不求你帮我。只求你一件事——若有一天,你不得不杀我,请让我见孩子最后一面。”
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。
皇帝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:“你和你母亲一样,都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。我不怪你。”
她松开手,转身向花木深处走去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,心中翻江倒海。
他该杀她吗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今夜之后,他的心更乱了。
身后,花木丛中,一只白猫蹲在石头上,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它望着慕容复,喵了一声,然后跳下石头,跟着皇帝消失在黑暗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