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,天色未明。
慕容复翻窗回到客栈,摘下人皮面具,坐在桌前。
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——
不是因为寒冷,是因为愤怒。
外婆还活着。
她骗过了外公,骗过了童姥,骗过了所有人。
她用替身代死,自己却躲在这冰窖中,布下一盘棋。
而他,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枚棋子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,展开。
小无相功真本,白虹掌力图谱——
字迹苍劲,确是无崖子的笔迹。
他粗略翻了几页,便知不假。
可这些东西,是用亲姨母的命换来的。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凤辇中那张与王语嫣有三分相似的面孔。
那是他的姨母,他母亲的亲妹妹。
外婆要他去杀她。
他睁开眼,将帛书收入怀中。
杀,还是不杀?
他想起外婆的话——
“她不死,你拿不到玉玺,也得不到西夏的支持。你的复国梦,永远只是梦。”
复国梦。
他做了一辈子的梦。
为了这个梦,他娶了不爱的人,杀了不该杀的人,利用了一切可利用的人。
如今,外婆要他去杀自己的亲姨母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。
复国梦,真的值得吗?
他想起王语嫣,想起兴儿,想起阿朱阿碧。
他想起灵鹫宫,想起童姥,想起外公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都在他心中翻涌。
他叹了口气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月亮西沉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而他的心中,依旧没有答案。
他正要躺下休息,忽然看见窗台上放着一封信。
他心头一凛——
他回来时,窗台是空的。
有人在他沉思时潜入了房间,而他竟毫无察觉!
他拿起信,展开——
字迹娟秀,是李秋水的笔迹:
“好外孙,外婆知道你心中犹豫。所以外婆再告诉你几件事,让你下定决心。”
“第一,皇帝腹中的孩子,是赫连铁树的。她与一品堂统领私通,若被朝臣知道,她必被废。你可用此事要挟她。”
“第二,外婆手中有一份先帝遗诏,证明她是女子。若公之于众,她必死无疑。这遗诏,外婆可以给你。”
“第三,你身上有外婆种下的生死符母符。三个月后若不服用解药,痛不欲生。解药,外婆会按时给你。可你若背叛外婆……”
信没有写完,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慕容复读完信,浑身冰凉。
外婆在他身上种了生死符?
她传他生死符时,早已布下了后手。
她从未信任过他。
他握紧信纸,手指发抖。
愤怒、屈辱、恐惧,一起涌上心头。
他想起童姥的话——
“你外婆,是个狠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将信撕碎。
碎片飘落,像雪花。
他不能慌。
外婆要他去杀皇帝,他就去杀。
可他要的不是武功秘籍,不是玉玺,而是……
自由。
他要拿到解药,彻底摆脱外婆的控制。
然后,他要让她知道,他慕容复,不是棋子。
他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
这一次,他很快就睡着了。
因为他知道,明天,他要再次去见外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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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九日,清晨。
慕容复换上一身青衫,戴上人皮面具,走出客栈。
街上已经热闹起来,商贩叫卖,行人穿梭。
他混在人群中,向皇宫方向走去。
行至一处早点摊,他坐下,要了一碗羊杂汤和两个胡饼。
他一边吃,一边观察四周。
街头巷尾,一品堂的高手依旧在巡逻。
可今日的巡逻,比昨日更加密集。
他听见邻桌两个商人在低声议论:
“听说了吗?昨夜宫里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知道。只知道一品堂的人忙了一夜,好像在抓什么人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凛——
昨夜他潜入皇宫,虽然没被发现,可一品堂的人还是察觉到了异常。
他必须更加小心。
他吃完早点,起身离开。
他没有再去皇宫,而是向城北走去。
赵嬷嬷说过,若有事要找她,便在城北的土地庙前放一枚铜钱。
他找到土地庙,在香炉下压了一枚铜钱,然后转身离开。
他相信,赵嬷嬷会来找他。
果然,不到半个时辰,一个白发老妪便出现在他面前。
赵嬷嬷拄着拐杖,佝偻着背,低声道:“公子,老夫人请您再去一趟。”
慕容复点头,跟着她向皇宫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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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慕容复再次踏入冰窖。
寒气依旧刺骨,可他已经习惯了。
李秋水依旧端坐在寒玉床上,面色苍白,眼中却闪着精光。
赵嬷嬷退到阴影中,消失在黑暗里。
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:“外婆。”
李秋水望着他,目光如刀:“复儿,你考虑好了吗?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慕容复抬起头,目光平静:“外婆,复儿可以替您杀皇帝。可复儿要的不是武功秘籍,也不是玉玺。”
李秋水一怔:“那你要什么?”
慕容复一字一顿:“解药。彻底解除生死符的解药。”
李秋水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笑得凄厉,笑得讽刺:“好外孙,你果然聪明。比无崖子聪明,比童姥聪明,也比……你母亲聪明。”
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,放在掌心:“这是彻底解除生死符的解药。只要你杀了皇帝,拿着她的人头来见我,这解药就是你的。”
慕容复盯着那只玉瓶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:“成交。”
李秋水将玉瓶收回怀中,又道:“皇帝身边有一品堂高手护卫,你需智取。另有一事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她腹中的孩子,是赫连铁树的。你可利用此事要挟赫连铁树,让他帮你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震——
赫连铁树?
那个一品堂统领?
皇帝竟与他私通?
李秋水冷笑:“赫连铁树野心勃勃,想当摄政王。他接近皇帝,不过是为了权力。你若能控制他,便等于控制了半个西夏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复儿明白了。”
李秋水挥了挥手:“去吧。外婆等你消息。”
慕容复站起身,正要离去,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道:“外婆,复儿问您一件事。”
李秋水抬眸:“什么事?”
慕容复凝视着她:“您爱过外公吗?”
李秋水怔住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
良久,她缓缓道:“爱过。恨过。到死都放不下。”
慕容复点头,转身大步离去。
身后,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复儿……别怪外婆。外婆也是……没有办法。”
她的泪,滴在寒玉床上,瞬间凝结成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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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复走出冰窖,阳光刺眼。
他眯起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冰窖中的寒气,似乎还残留在他的骨髓里。
赵嬷嬷跟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公子,老身送您出去。”
慕容复点头,跟着她向御花园外走去。
行至一处假山后,赵嬷嬷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望着他。
“公子,老身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慕容复道:“嬷嬷请说。”
赵嬷嬷叹了口气:“老夫人她……其实很可怜。她这辈子,被无崖子辜负,被女儿背叛,被儿子软禁。她心中苦,却无人可说。”
“她让您杀皇帝,不是为了权,是为了……出一口气。她恨女儿不认她,恨女儿夺她的权,恨女儿让她在这冰窖中等死。”
慕容复沉默。
赵嬷嬷又道:“可皇帝……也是个可怜人。她从小被母亲抛弃,女扮男装,战战兢兢地做了二十年的皇帝。她不敢认母亲,因为她怕身份暴露,怕被废,怕死。”
“公子,老身不知您会怎么选。可老身求您一件事——若有可能,别杀皇帝。她腹中还有孩子,孩子无辜。”
慕容复望着她,缓缓道:“嬷嬷,你到底是谁的人?”
赵嬷嬷苦笑:“老身是老夫人的人,可老身……心疼皇帝。她小时候,老身抱过她。”
她转身,消失在花木深处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心中翻江倒海。
外婆让他杀皇帝,赵嬷嬷让他别杀。
他该听谁的?
他抬头,望着天上的太阳。
阳光刺眼,可他心中却一片冰冷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向宫墙走去。
不管怎样,他先要拿到解药。
至于杀不杀……
到时候再说。
他运起轻功,翻墙而出,消失在人群中。
身后,御花园的假山上,一只白猫蹲在石头上,颈间的铜牌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,喵了一声,然后跳下假山,向皇宫深处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