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气如刀,刺入骨髓。
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,望着那张苍老却熟悉的脸,浑身颤抖。
他以为自己会愤怒,会质问,可真正看见外婆还活着的那一刻,他的心中只有一种说不清的酸楚。
“外婆……您……您真的没死?”
李秋水睁开眼,望着他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那笑意中,有欣慰,有苦涩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。
“好外孙,你来了。”
她的声音虚弱,却依旧清冷。
她伸出手,颤巍巍地拍了拍慕容复的头,像当年在擂鼓山时一样。
“起来吧,地上凉。”
慕容复站起身,站在寒玉床前,望着她。
她比擂鼓山时更老了,脸上的皱纹更深,头发全白了,可那双眼睛,依旧明亮如星。
“外婆,擂鼓山死的……是谁?”
李秋水咳嗽了两声,从怀中取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嘴角。
手帕上,有血迹。
“是我的替身。一个从小跟着我、与我容貌相似的侍女。她自愿替我去死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:“自愿?”
李秋水点头:“她跟了我三十年,忠心耿耿。她知道我时日无多,可还有未了的心愿。她说,老夫人,您还有事要做,不能死。让我替您去吧。”
她的眼中涌出泪:“我本不想答应。可她跪在地上,磕了三个头,说——老夫人,您若不肯,我便死在您面前。”
慕容复的泪也涌了出来。
那个侍女,他见过。
在擂鼓山,外婆身边确实有一个沉默寡言的侍女,总是低着头,从不说话。
原来,那是替身。
“外婆,您为何要假死?为何要骗过外公、骗过童姥、骗过我?”
李秋水望着他,目光深邃:“因为我怕童姥。她知道我没死,一定会追杀我。只有让她亲眼看见我死在无崖子怀里,她才会罢休。”
“至于无崖子……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恨了他一辈子,可爱了他一辈子。临死前,我想让他抱抱我。哪怕他抱的是替身,哪怕他以为我死了……我也想让他抱抱我。”
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,握住她的手:“外婆,您太苦了。”
李秋水摇头:“不苦。这辈子,我做过很多错事。可我不后悔。唯一后悔的,是没有好好待你母亲。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给慕容复:“这是你母亲的遗物。我当年离开她时,她才三岁,哭着追在我身后喊‘娘’。我没有回头。”
“后来,她死了。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”
她的泪滴在玉佩上:“复儿,你替外婆把这枚玉佩,放在你母亲墓前。告诉她,娘对不起她。”
慕容复接过玉佩,握紧,重重叩首:“外婆放心,复儿一定做到。”
李秋水擦干眼泪,望着他,目光陡然凌厉:“好外孙,外婆时日无多,但有一事需你去做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凛:“外婆请说。”
李秋水一字一顿:“替我杀一个人——当今西夏皇帝,我儿子。”
慕容复瞳孔骤缩,如遭雷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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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杀皇帝?”
慕容复声音发涩,“外婆,皇帝是您儿子?”
李秋水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冷光:“他是我与无崖子之子,也是你母亲的亲弟弟,你的亲舅舅。可他……不认我。”
慕容复沉默。
李秋水继续说:“当年我生下他,本是女儿身,却因我非男儿身,被先帝嫌弃。我带着她离开皇宫,将她托付给一户农家。可那户人家后来遭了灾,她流落街头,被先帝的侍卫发现,带了回去。”
“先帝没有儿子,便让她女扮男装,冒充皇子。后来先帝驾崩,她登基为帝,成了西夏的皇帝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震
——皇帝是女子?
那凤辇中的女子……
“她登基后,我本以为她会认我。可她恨我,恨我抛弃了她。她不但不认我,还夺了我的权,将我软禁在这冰窖中,派一品堂的高手日夜监视。”
李秋水的眼中满是恨意:“我要她死。复儿,你替外婆杀了她。”
慕容复沉默良久,缓缓道:“外婆,她是我亲姨母。”
李秋水冷笑:“亲姨母?她派人暗杀我的时候,可曾想过我是她亲娘?她夺我权、软禁我的时候,可曾想过我是她亲娘?”
她咳嗽了几声,嘴角溢出一丝血迹:“复儿,外婆没几天好活了。你若不肯,外婆也不怪你。可你……就真的不想拿到西夏的玉玺吗?”
慕容复心头一动:“玉玺?”
李秋水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递给他:“这是小无相功真本,还有白虹掌力图谱。杀了他,这些都是你的。另外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皇帝手中有一枚西夏玉玺,可调动全国兵马。你若得了玉玺,复国大业,指日可待。”
慕容复握着帛书,手指微微发抖。
小无相功,白虹掌力,西夏玉玺……
这些都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。可代价,是杀自己的亲姨母。
他抬起头,望着李秋水:“外婆,您真的要我杀她?”
李秋水凝视着他,目光如刀:“你若心软,便当外婆没说过。可你记住——她不死,你拿不到玉玺,也得不到西夏的支持。你的复国梦,永远只是梦。”
慕容复闭上眼,脑海中翻江倒海。
杀,还是不杀?
良久,他睁开眼,目光冰冷:“成交。”
李秋水笑了,笑得欣慰,也笑得凄凉:“好外孙,外婆没看错你。”
她从寒玉床下取出一只玉瓶,递给他:“这是生死符的解药。你身上有我种下的母符,三年后若不服用解药,便会痛不欲生。这瓶解药,可保你三年无忧。三年后,你再来找我拿下一瓶。”
慕容复接过玉瓶,心头一沉
——外婆在他身上种了生死符?
她一直在控制他?
他压下怒火,淡然道:“多谢外婆。”
李秋水又道:“皇帝身边有一品堂高手护卫,你需智取。另有一事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皇帝有个秘密,你见到便知。”
慕容复问:“什么秘密?”
李秋水摇头:“你见了便知。外婆只能告诉你——她不是男人,是女人。而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“她腹中,怀有身孕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
——怀孕?
女皇怀了孩子?
他正要再问,李秋水摆手:“去吧。外婆累了。”
赵嬷嬷从阴影中走出,躬身道:“公子,请随老身来。”
慕容复跪在寒玉床前,重重磕了三个头:“外婆保重,复儿去了。”
他站起身,跟着赵嬷嬷向冰窖外走去。
身后,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“复儿……别怪外婆。外婆也是……没有办法。”
她的泪,滴在寒玉床上,瞬间凝结成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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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容复跟着赵嬷嬷走出冰窖,来到御花园中。
月光如水,洒在花木上,银白一片。
赵嬷嬷转过身,望着他,低声道:“公子,老身有几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慕容复点头:“嬷嬷请说。”
赵嬷嬷叹了口气:“老夫人她……其实很可怜。她这辈子,被无崖子辜负,被女儿背叛,被儿子软禁。她心中苦,却无人可说。”
“她让您杀皇帝,不是为了权,是为了……出一口气。她恨女儿不认她,恨女儿夺她的权,恨女儿让她在这冰窖中等死。”
慕容复沉默。
赵嬷嬷又道:“可皇帝……也是个可怜人。她从小被母亲抛弃,女扮男装,战战兢兢地做了二十年的皇帝。她不敢认母亲,因为她怕身份暴露,怕被废,怕死。”
“公子,老身不知您会怎么选。可老身求您一件事——若有可能,别杀皇帝。她腹中还有孩子,孩子无辜。”
慕容复望着她,缓缓道:“嬷嬷,你到底是外婆的人,还是皇帝的人?”
赵嬷嬷苦笑:“老身是老夫人的人,可老身……心疼皇帝。她小时候,老身抱过她。”
她转身,消失在花木深处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心中翻江倒海。
外婆让他杀皇帝,赵嬷嬷让他别杀。
他该听谁的?
他抬头,望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亮又圆又亮,洒在他身上,清冷如水。
他深吸一口气,向宫墙走去。
不管怎样,他先要拿到玉玺。
至于杀不杀……
到时候再说。
他运起轻功,翻墙而出,消失在夜色中。
身后,御花园的假山上,一只白猫蹲在石头上,颈间的铜牌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。
它望着慕容复离去的方向,喵了一声,然后跳下假山,向皇宫深处跑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