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二日,清晨。
慕容复独自站在灵鹫宫大殿中,面前是那面刻着太极图的回音壁。
他准备今日下山,先去燕子坞看嫣儿和兴儿,再去少林寺。
临行前,他想再拜别童姥。
他跪在回音壁前,磕了三个头:“童姥,复儿要走了。复儿会守住灵鹫宫,守住您留下的一切。”
他站起身,正要离开,忽然,太极图旋转起来,白光迸射。
一道虚影从石壁中浮现
——是童姥。
她依旧是八九岁女童的模样,白发如雪,可这一次,她的脸上没有讥诮,没有冰冷,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。
她望着慕容复,忽然仰天大笑。
笑声苍凉,在大殿中回荡,震得烛火摇曳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慕容复怔住了:“童姥?”
童姥笑够了,低下头,望着他,眼中满是泪:“傻小子,你知道你外婆有多狠吗?她临死还要算计我!”
慕容复心头一紧:“童姥……”
童姥打断他,声音嘶哑:“她知道自己快死了,也知道无崖子不会传功给你。所以她来找我,跪在我面前,求我给她下毒。她说,她要死在无崖子怀里,逼他传功。我不同意,她就哭。她说——师妹,我这辈子对不起你,临死前,你就让我做一件对得起子孙的事吧。”
“我心软了。我给她下了毒。可我不知道,她在毒里还加了别的东西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:“什么?”
童姥的泪涌了出来:“她在毒里加了忘情水。那是一种西域奇毒,中毒者死后,魂魄会被困在死前最后一刻,永远无法超生。她不想投胎,她想永远留在无崖子怀里。”
慕容复跪在地上,泪流满面:“外婆……”
童姥惨然大笑:“师姐,你恨了无崖子一辈子,可爱了他一辈子。你宁可魂魄被困,也要永远留在他怀里。你……你真是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捂着脸,泣不成声。
慕容复跪着,不知该说什么。
童姥哭了一阵,抬起头,望着他,目光复杂:“傻小子,你外婆早就算好了一切。她知道我不甘心,知道我会恨她,可她也知道,我最终会心软。她留下这个局——若你凭自己活到现在,我便不得不认。”
慕容复怔住:“认什么?”
童姥一字一顿:“认你是逍遥派的掌门,认你是灵鹫宫的主人,认你是……我的传人。”
她伸出手,虚影的手指触碰到慕容复的额头,一股温暖的气流涌入他的眉心。
“傻小子,你通过了考验。你没有辜负你外婆,没有辜负灵鹫宫,没有辜负我。我……认了。”
慕容复的泪涌了出来。
童姥收回手,虚影渐渐模糊:“傻小子,我要走了。这次是真的走了。我的魂魄,要去陪你外婆了。她一个人在无崖子怀里,太孤单了。”
她转过身,向白光深处走去。
慕容复嘶声喊道:“童姥!”
童姥回头,冲他笑了笑:“傻小子,你记住——你外婆爱你,我也爱你。好好的。”
她的虚影消散在白光中。
太极图停止旋转,石壁恢复了原样。
慕容复跪在地上,泣不成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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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,慕容复回到后殿。
梅剑正在收拾行装,见他眼睛红肿,轻声道:“公子,您怎么了?”
慕容复摇头:“没事。梦见童姥……走了。”
梅剑的泪涌了出来:“你的梦里童姥她……真的走了?”
慕容复点头:“这一次梦,是真的。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天山的雪峰。
外婆,童姥,你们终于在一起了。
复儿会好好的。
梅剑跪在地上,朝回音壁的方向磕了三个头:“童姥,您走好。奴婢会替您守住灵鹫宫的。”
慕容复扶起她:“起来吧。我们该下山了。”
梅剑点头:“公子,先去哪里?”
慕容复望向南方:“先回燕子坞。看嫣儿和兴儿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然后去少林寺。”
梅剑一怔:“去少林寺做什么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去看一个人。”
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。
可梅剑从他眼中,看到了复杂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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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慕容复站在灵鹫宫山门外,最后一次回望这座巍峨的宫殿。
他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,流过血,拼过命,守住了童姥留下的家。
梅兰竹三剑站在他身后,兰剑和竹剑的伤已经好了大半,菊剑虽然不在了,可她的剑,被梅剑挂在腰间。
慕容复轻声道:“走吧。”
他转身,向山下走去。
三剑紧随其后。
行至山腰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前方石壁上,无崖子的遗言依旧刻在那里
——“吾一生负三人:秋水、童姥,及那……”
那行被泪水模糊的字迹,在阳光下依旧清晰可辨。
可他已经不需要知道那个名字了。
因为童姥说得对——那个名字,是他,也不是他。
是无崖子心中最完美的幻影。
可幻影,终究是幻影。
他对着石壁深深鞠了一躬,继续下山。
山下,苏星河牵着马,等着他。
看见慕容复,他跪倒在地:“掌门。”
慕容复扶起他:“先生,您要回擂鼓山吗?”
苏星河点头:“弟子要回去守着师父和师娘的墓。掌门若有需要,弟子随时听候差遣。”
慕容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他:“先生,这封信,请您替我送到燕子坞。交给王语嫣。”
苏星河接过信:“掌门放心。”
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南。
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
先生,保重。
他翻身上马,望向梅兰竹:“走吧。”
四剑齐声:“是。”
马蹄声碎,溅起一路烟尘。
身后,灵鹫宫渐渐消失在云雾中。
前方,是燕子坞,是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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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慕容复在一座小镇投宿。
他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亮,心中想着童姥最后的笑。
那笑声,悲凉,释然,解脱。
童姥恨了外婆一辈子,可爱了外婆一辈子。
她嘴上刻薄,心里却比谁都柔软。
外婆跪在她面前求她帮忙,她心软了。
外婆死后,她一个人扛着秘密,扛到现在。
如今,她终于可以放下了。
梅剑端来茶,轻声道:“公子,您在想童姥?”
慕容复点头:“她这辈子,太苦了。”
梅剑的泪涌了出来:“童姥她……其实很可怜。她六岁练功,二十六岁走火入魔,永远长不大。她恨师伯,可师伯死了,她却哭了。她一个人守着灵鹫宫几十年,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”
慕容复合上眼,轻声道:“她不是一个人。她有你们。”
梅剑摇头:“奴婢们是她的奴婢,不是她的亲人。她真正的亲人,只有师伯和师公。可他们都走了。”
慕容复睁开眼,望向月亮。
童姥,您去找外婆吧。
她等您很久了。
窗外,月亮渐渐西沉。
远处,少林寺的方向,隐隐有钟声传来。
仿佛在说
——孩子,你的路,还很长。
慕容复握紧玉佩,心中默默道:
外婆,童姥,外公,你们放心。
复儿会好好的。
他站起身,吹灭蜡烛,躺在床上。
明天,还要赶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