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弥漫,无量山下,松涛阵阵。
慕容复牵马走上官道,正要上马,忽然停下脚步。
前方十丈外,一棵老松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僧袍,面容清瘦,双目通红。
是慕容博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衣袍上沾满晨露,显然已经站了很久。
慕容复望着他,目光平静:
“父亲。”
慕容博点了点头:
“复儿。”
父子相对,沉默良久。
慕容博开口,声音沙哑:
“拿到了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拿到了。”
慕容博的眼中,闪过一丝复杂的光:
“十成功力?”
慕容复摇头:
“十成。”
慕容博深吸一口气: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他走上前,伸出手,想要拍慕容复的肩膀。
慕容复退后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慕容博的手僵在半空,缓缓收回。
他的眼中,涌出泪:
“复儿……为父……为父知道你不肯原谅我。”
“可为父还是要说——”
“恭喜你。”
“你终于……成了天下第一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父亲,天下第一,又如何?”
慕容博一怔。
慕容复继续说:
“外公百年功力,不是让我去争天下第一的。”
“是让我……护苍生,济天下。”
“这是外公的道。”
“也是我的道。”
慕容博浑身一震:
“护苍生?济天下?”
“复儿,你在说什么?”
“你是慕容家的子孙!你是大燕皇室后裔!”
“你的道,是复国!是坐龙椅!”
“不是护什么苍生,济什么天下!”
慕容复摇头:
“父亲,你说错了。”
“大燕已经亡了几百年。”
“慕容家的子孙,不是只有复国一条路。”
“我可以选择……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“过自己想过的日子。”
“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”
慕容博嘶声道:
“可你身上流着慕容家的血!你有责任复国!”
慕容复望着他,目光悲悯:
“父亲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“那些所谓的责任,所谓的使命——”
“不过是……你给自己找的借口?”
慕容博浑身僵冷:
“你说什么?”
慕容复一字一顿:
“你假死三十年,说是为了逼我变强,为了让我复国。”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”
“你只是……害怕面对我?”
“害怕面对那个……七岁就没了母亲、十岁就被追杀、十五岁就杀人的……儿子?”
“你不敢面对我,因为你愧疚。”
“因为你没有保护好母亲。”
“因为你没有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。”
“所以,你给自己找了个借口——复国。”
“你告诉自己,你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复国,为了大燕,为了慕容家。”
“可实际上……你只是在逃避。”
慕容博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: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不是这样……”
慕容复走上前,握住他的手:
“父亲,别骗自己了。”
“母亲去世那年,你在哪里?”
“我被人追杀那年,你在哪里?”
“我第一次杀人那年,你在哪里?”
“你不在。”
“你从来不在。”
“因为你在假死。”
“因为你在逃避。”
慕容博跪倒在地,泪流满面:
“复儿……为父……为父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为父……真的对不起你……”
慕容复蹲下身,望着他:
“父亲,我不怪你了。”
“以前怪,现在不怪了。”
“因为外公告诉我——恨,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”
“只有放下,才能向前走。”
“所以,我放下了。”
“不恨你了。”
“可我也不需要你了。”
他站起身,翻身上马:
“父亲,你走吧。”
“去你想去的地方,过你想过的日子。”
“别再想着复国了。”
“那只是一个梦。”
“一个做了几百年的……虚无缥缈的梦。”
他策马,从慕容博身边走过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慕容博跪在地上,望着儿子的背影,嚎啕大哭。
他知道,他的儿子,真的不需要他了。
永远不需要了。
晨光洒落,照在他身上。
他的影子,孤独而苍老。
像一棵枯树,在风中摇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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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慕容复在一座茶棚打尖。
他刚坐下,要了一碗茶,就看见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街角转出。
是梅剑。
她走到慕容复面前,拱手道:
“慕容公子,童姥有请。”
慕容复端起茶碗,抿了一口:
“若我不去呢?”
梅剑抬起头,望着他:
“公子,童姥说——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你若不去的,她便亲自来请。”
“到时候……就不是请了。”
慕容复放下茶碗:
“她在哪里?”
梅剑道:
“天山,灵鹫宫。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点头道:
“好,我去。”
梅剑一怔:
“公子答应了?”
慕容复站起身:
“童姥是外婆的师妹,是逍遥派的前辈。”
“她请我,我不能不去。”
“况且……”
他望向北方,目光深邃:
“有些事,也该了结了。”
梅剑跪倒在地:
“公子,奴婢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慕容复点头:
“你说。”
梅剑低声道:
“童姥……她……她身体很不好了。”
“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反噬越来越严重。”
“她每隔三十年就要返老还童一次,散功一次。”
“这一次……她可能撑不过去了。”
“所以她才急着要见您。”
“因为您……是逍遥派最后的血脉了。”
慕容复沉默良久,缓缓道: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北。
梅剑紧随其后。
官道上,马蹄声碎,溅起一路烟尘。
身后,茶棚的老板望着他们的背影,喃喃道:
“天山……灵鹫宫……”
“那可是……龙潭虎穴啊……”
他摇摇头,继续招呼客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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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慕容复和梅剑在一座山间客栈投宿。
两人坐在院中,篝火燃起,驱散了秋夜的寒意。
梅剑低声道:
“公子,童姥她……其实很可怜。”
慕容复望着篝火:
“怎么说?”
梅剑道:
“她六岁开始练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,二十六岁那年,本该是功力大成的时候。”
“可李秋水……在她练功的关键时刻,在她身后叫了一声。”
“她走火入魔,从此永远长不大了。”
“永远都是八九岁女童的模样。”
“她恨了李秋水一辈子。”
“可李秋水死了,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。”
“只有……无尽的空虚。”
“她在山巅上哭了一夜。”
“第二天,头发白了一半。”
慕容复沉默。
梅剑继续说:
“公子,童姥她……其实不想害您。”
“她只是想……在死之前,见您一面。”
“因为您是无崖子的外孙,是李秋水的外孙。”
“是逍遥派……最后的血脉了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夜空。
繁星点点,银河如练。
他喃喃道:
“外婆……童姥……你们斗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。”
“到头来……都只是……可怜人罢了。”
梅剑跪倒在地:
“公子……奴婢求您一件事。”
慕容复点头:
“你说。”
梅剑道:
“童姥若是要对您不利……您能不能……饶她一命?”
“她……她真的没多少日子了。”
慕容复望着她,沉默良久:
“你放心,我不会杀她。”
“她是我外婆的师妹,是逍遥派的前辈。”
“我不会……对同门动手。”
梅剑重重磕头:
“多谢公子!”
篝火噼啪,火星飞溅。
慕容复望着火焰,喃喃道:
“外公,外婆……你们放心。”
“复儿……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”
---
凌晨,慕容复沉沉睡去。
梦中,他又回到了那间木屋。
可这一次,木屋里不止无崖子一人。
李秋水也在。
她坐在无崖子身边,两人手牵手,相视而笑。
他们的身后,站着一个女子。
白衣如雪,面容清冷——是天山童姥。
慕容复一怔:
“童姥?”
童姥望着他,目光复杂:
“傻小子,别怕。这是在你的梦里。”
“你外公和你外婆……有话要对你说。”
无崖子望着慕容复,轻声道:
“孩子,你父亲……走了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走了。”
无崖子轻叹:
“也好……也好……”
“他这一生,太苦了。”
“让他……去歇歇吧。”
李秋水望着慕容复,眼中满是慈爱:
“好外孙,你答应外婆的事,还记得吗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记得。莫负嫣儿。”
李秋水笑了: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“外婆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紧:
“什么事?”
李秋水望向童姥:
“师妹,你来说吧。”
童姥走上前,望着慕容复,目光复杂:
“傻小子,你知道我为何要见你吗?”
慕容复摇头。
童姥缓缓道:
“因为……我要死了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:
“童姥……”
童姥摆手:
“别插嘴,听我说完。”“我修炼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,每隔三十年返老还童一次,散功一次。”
“今年,是我第九十六年练功。”
“本该是第三次返老还童的时候。”
“可我的身体……撑不住了。”
“这一次返老还童,我可能……再也醒不过来了。”
“所以,我想在死之前,见你一面。”
“看看你……配不配做逍遥派的掌门。”
她凝视慕容复:
“你外公说,你立誓要护苍生,济天下。”
“是真的吗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是真的。”
童姥望着他,沉默良久。
然后,她笑了: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“你比你外公……强。”
“他只会躲在山里,下棋画画。”
“你至少……敢走出去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肩膀:
“傻小子,我把我毕生所学,都留在了灵鹫宫。”
“天山六阳掌,天山折梅手,生死符。”
“你要学,便来拿。”
“我只有一个条件。”
慕容复点头:
“童姥请说。”
童姥凝视他:
“拿了我的武功,便要替我……守住灵鹫宫。”
“守住那些……无依无靠的女子。”
“她们都是被男人抛弃的可怜人。”
“我收了她们,教她们武功,让她们有个安身之所。”
“我死后,她们就没人管了。”
“你……能替我照顾她们吗?”
慕容复跪倒在地:
“童姥放心。”
“复儿一定……替您守住灵鹫宫。”
“守住那些女子。”
童姥望着他,眼中涌出泪:
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“你外婆……没有看错你。”
她转过身,走向无崖子和李秋水。
无崖子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:
“师妹,走吧。”
“我们……该回去了。”
童姥点头,泪流满面:
“师兄,师姐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这辈子……太任性了……”
李秋水摇头:
“傻师妹……说什么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们斗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。”
“到头来……还不是要一起走?”
她伸出手,握住童姥的手。
无崖子也伸出手,握住两人的手。
三人手牵手,站在花海中。
无崖子笑了:
“走吧。”
“下辈子……我们还做师兄妹。”
“这一次……不吵了,不闹了。”
“好好……过日子。”
三人转过身,向花海深处走去。
慕容复跪在地上,嘶声喊道:
“外公!外婆!童姥!”
三人回头,冲他笑了笑。
然后,消失在花海之中。
花瓣飘落,蝶舞纷飞。
慕容复跪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
他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外公,外婆,童姥……
他们终于……和解了。
终于……可以安息了。
他跪在花海中,重重磕了三个头:
“外公,外婆,童姥……”
“复儿……一定不负你们的期望。”
“护苍生,济天下。”
“守住灵鹫宫,守住逍遥派。”
“这是……复儿的道。”
他睁开眼,从梦中醒来。
窗外,天色微明。
远处,天山的轮廓,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他站起身,推开门,走到院中。
晨风拂面,清新冷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心中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外公,外婆,童姥——
你们放心。
你们的恩怨,了了。
你们的道,我来继承。
你们的逍遥派,我来守护。
这是复儿的承诺。
永远不变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北。
身后,梅剑紧随其后。
前方,是天山。
是灵鹫宫。
是童姥的最后嘱托。
也是他新的征程。
朝阳升起,金光万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