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如血,染红了整条官道。
慕容复策马前行,马蹄声碎,溅起一路烟尘。
他已经离开擂鼓山两个时辰了。
脑海中,依旧翻江倒海。
外公的三个问题,一遍遍回响。
第一个问题:道为何物?
他答了,错了。
外公告诉他——道者,心之所向,性之所至。
他的心,向的什么?
他不知道。
第二个问题:情为何物?
他也答了,也错了。
外公说——你眼中无情,只有权。
他想了很久,想了外婆,想了母亲,想了王语嫣,想了阿朱阿碧,想了那对龙凤胎。
他终于明白,什么是情。
情不是工具,不是羁绊。
情是……看见花开时的欢喜,听见鸟鸣时的宁静,想起故人时的温暖。
情是……外婆用命护他的那份决绝。
情是……母亲临终嘱托时的那滴泪。
情是……王语嫣望向他时的那双眼。
他以为自己懂了。
可他知道,第三个问题,才是最难答的。
外公问——
若得我百年功力,你当如何?
他当时答:横扫江湖,掌控朝堂,复我大燕。
可那是三天前答的。
三天前,他还不知道外公选中的人是虚竹。
三天前,他还不知道外婆会用自己的命替他换功力。
三天前,他还不知道父亲假死的真相。
三天前,他还不知道……自己活了三十年,从未为自己活过。
三天后的今天,若外公再问他一次——
若得我百年功力,你当如何?
他会怎么答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要去琅嬛福地。
去拿外公真正的遗藏。
然后……然后什么?
复国?
还是……另做他想?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马儿依旧在跑,蹄声急促。
他要赶在日落前,赶到前方的驿站。
可就在这时,他忽然勒住缰绳。
马儿嘶鸣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停在了路中央。
前方,十丈之外,一棵枯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灰衣僧袍,面容清瘦,双目如电。
是慕容博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夕阳在他身后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慕容复望着他,目光冰冷:
“父亲,你还要说什么?”
慕容博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他,目光复杂。
良久,他开口:
“复儿,为父想了一下午。”
“你说为父把你当棋子,当工具,当复国的机器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他没有想到,父亲会承认。
慕容博继续说:
“为父假死三十年,确实是在逼你。”
“逼你一个人扛起复国大业,逼你孤注一掷,逼你不择手段。”
“因为为父知道,只有没有退路的人,才会拼命。”
“而为父……需要你拼命。”
他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:
“可你知道吗——为父看着你一个人闯荡江湖,看着你被人追杀,看着你九死一生……为父的心,也在滴血。”
“可为父不能出手。”
“因为为父一出手,你就会知道我还活着。”
“你就会有了依靠,有了退路。”
“你就不会拼命。”
“你就……成不了大事。”
他的眼中,涌出泪:
“复儿,为父知道你不信。”
“可为父还是要说——为父做这一切,真的是为了你。”
“为了慕容家,为了大燕。”
“也为了……让你成为最强的那个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泪流满面:
“父亲……你知不知道……我七岁那年,母亲去世,我一个人跪在灵堂……有多害怕?”
“我十岁那年,被仇家追杀,滚下山崖……有多绝望?”
“我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杀人,手抖了三天三夜……有多痛苦?”
“我二十岁那年,与乔峰结拜,被人嘲笑‘高攀’……有多屈辱?”
“我二十五岁那年,创立‘南慕容’名号,无数人想踩着我上位……有多累?”
“这些时候,你在哪里?”
“你在假死。”
“你在暗处看着。”
“你在想——复儿,你要撑住,你要变强,你要……成为我的刀。”
他嘶声道:
“父亲,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——”
“可你问过我吗?”
“问过我……愿不愿意?”
“问过我……想不想要?”
“问过我……快不快乐?”
慕容博浑身发抖:
“复儿……为父……”
慕容复打断他:
“你没有。”
“你从来没有。”
“因为在你眼里,我的感受不重要。”
“我的快乐不重要。”
“我这个人……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,只有复国。”
“只有大燕。”
“只有……那个虚无缥缈的梦。”他策马,从慕容博身边走过。
没有回头。
只有一句话,飘散在风中:
“父亲,从今往后,我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“不是为了你,不是为了大燕。”
“是为了……我自己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
慕容博站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
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。
可手里,只有空气。
他的儿子,走了。
永远地走了。
他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
夕阳如血,照在他身上。
将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。
像一条……孤独的狗。
---
入夜,慕容复抵达驿站。
他开了一间房,要了一壶酒,坐在窗前独酌。
窗外,月色如水。
远处,擂鼓山的方向,隐隐有火光。
那是苏星河在给无崖子和李秋水举行火化仪式。
他端起酒杯,朝着那个方向,洒在地上。
“外公,外婆……一路走好。”
他喃喃道。
然后,他倒满第二杯,一饮而尽。
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
他想起外公在意识深处说的那些话:
“孩子,若你再答一次第三个问题,你会怎么答?”
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
木屋中,油灯下,外公凝视着他:
“若得我百年功力,你当如何?”
他深吸一口气,在心中默默答道:
“外公,若你再问我一次——”
“我不会说横扫江湖,不会说掌控朝堂,不会说复我大燕。”
“我会说——”
“我要用你给我的功力,保护我在乎的人。”
“保护嫣儿,保护阿朱阿碧,保护我的孩子。”
“保护那些……真正爱我的人。”
“然后,我要找到自己的道。”
“不是父亲给我的道,不是祖宗强加给我的道。”
“是我自己的。”
“我想去看看,这世上,除了复国,还有什么。”
“我想去听听,自己的心,究竟想要什么。”
他睁开眼,泪流满面。
可这一次,他笑了。
笑得释然,笑得轻松。
因为他终于……想明白了。
外公,你听见了吗?
你的外孙,终于……答对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
远处,火光渐渐熄灭。
苏星河送走了师父师娘,跪在灰烬前,重重磕了九个响头。
然后,他站起身,望着远方,喃喃道:
“师父……您的遗愿,弟子完成了。”
“慕容复……他变了。”
“他不再是那个只有权与利的年轻人了。”
“他……开始懂了。”
“懂什么是道,懂什么是情。”
“懂……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。”
“师父,您放心去吧。”
“逍遥派……还有希望。”
山风吹过,带走了灰烬。
也带走了逍遥派最后的一缕尘缘。
---
凌晨,慕容复沉沉睡去。
梦中,无崖子的虚影再次出现。
这一次,他没有坐在榻上,而是站在一片花海之中。
百花盛开,蝶舞蜂飞。
他穿着一袭白袍,面容年轻,气度翩翩。
他的身边,站着一个女子。
宫装华服,笑靥如花——是李秋水。
她也很年轻,很美,眼中满是爱意。
两人手牵手,站在花海中,望着慕容复。
无崖子笑了:
“孩子,你的答案,外公听见了。”
慕容复跪倒在地:
“外公……我……”
无崖子摆手:
“不用说了。”
“外公很高兴。”
“你终于……想明白了。”
他转头望向李秋水:
“秋水,你的外孙……长大了。”
李秋水笑了,笑得慈爱:
“是啊……长大了。”
她望着慕容复,眼中满是欣慰:
“好外孙,外婆没看错你。”
“你值得……外婆用命护你。”
慕容复泪流满面:
“外婆……对不起……我……我那天没有为你哭……”
李秋水摇头:
“傻孩子,你哭了。”
“外婆看见了。”
“在你的心里,你哭了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:
“好外孙,去吧。”
“去琅嬛福地,拿你外公的真正遗藏。”
“然后……去过你想要的日子。”
“外婆……永远爱你。”
无崖子也望着他:
“孩子,记住——”
“道者,心之所向,性之所至。”
“情者,心之所感,性之所钟。”
“功力者,护道之情之器也。”
“莫让器……奴役了道与情。”
他挥挥手:
“去吧。”
“外公外婆……该走了。”
两人转过身,手牵手,向花海深处走去。
慕容复跪在地上,嘶声喊道:
“外公!外婆!”
两人回头,冲他笑了笑。
然后,消失在花海之中。花瓣飘落,蝶舞纷飞。
慕容复跪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
可这一次,他没有悲伤。
因为外公外婆……终于在一起了。
因为他们的恩怨,终于化解了。
因为他们……终于可以……安息了。
他跪在花海中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“外公,外婆,复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“莫负逍遥,莫负嫣儿,莫负……我自己。”
他睁开眼,从梦中醒来。
窗外,天色微明。
驿站外,公鸡啼鸣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他站起身,推开门,走到院中。
晨风拂面,清新冷冽。
他深吸一口气,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因为,他终于知道了——第三个问题的答案。
若得外公百年功力,他当如何?
保护在乎的人。
找到自己的道。
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这就是他的答案。
永远不变。
---
清晨,慕容复牵马走出驿站。
正要上马,忽然看见驿站门口的石阶上,放着一个包袱。
他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干粮、水囊,还有一张字条。
字迹苍劲,是慕容博的笔迹:
“复儿,为父知道你不愿见我。”
“这些东西,你带着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为父……会在暗处护着你。”
“不是因为你有用。”
“是因为……你是我的儿子。”
慕容复握着字条,沉默良久。
然后,他将字条收入怀中,背上包袱,翻身上马。
他没有回头,策马向前。
马蹄声碎,溅起一路烟尘。
他的背影,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驿站二楼的窗口,慕容博站在那里,望着儿子的背影,泪流满面。
他喃喃道:
“复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“为父……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“可一切……都来不及了……”
窗外,朝阳升起。
金色的阳光,洒满大地。
新的一天,新的开始。
可对于慕容博来说,他的儿子,已经不需要他了。
他的泪,滴落在窗台上。
风干,无痕。
---
午时,慕容复在一座小镇上打尖。
他坐在茶棚里,要了一碗面,慢慢吃着。
忽然,他看见茶棚的柱子上,贴着一张告示。
告示上写着:
“少林寺将于十月三十日举办水陆法会,届时欢迎十方信众前来参拜。”
慕容复盯着“少林寺”三个字,沉默良久。
他想起了虚竹。
那个外公真正选中的人。
那个心地纯善、天性慈悲的小和尚。
他该去看看吗?
去看看……外公选中的人,究竟是什么样的?
去看看……那个本该得到一切、却被自己截胡了命运的……可怜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要去琅嬛福地,拿外公的真正遗藏。
然后……然后再说吧。
他吃完面,放下铜钱,起身离去。
走出茶棚,正要上马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:
“慕容公子?”
他转头一看,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街角转出。
是个女子,身材娇小,面容清秀,穿着一身青衫。
慕容复一怔:
“你是?”
女子拱手:
“灵鹫宫梅剑,奉童姥之命,给公子送一封信。”
她递上一封信。
慕容复接过,展开一看——
只有一行字:
“琅嬛福地,杀机四伏。小心你父亲。”
慕容复瞳孔微缩。
他抬起头,梅剑已经消失在街角。
他握着信,沉默良久。
小心父亲?
父亲……要对琅嬛福地动手?
还是……童姥在挑拨离间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琅嬛福地之行,不会太平。
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前。
前方,是无量山。
是琅嬛福地。
是外公的真正遗藏。
也是……杀机四伏的险地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因为那是外公留给他的。
因为那是外婆用命替他换来的。
因为那是……他自己的道。
他策马狂奔,风声呼啸。
身后,街角的阴影里,梅剑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
“公子……童姥说,你若能活着从琅嬛福地出来,她才承认你是逍遥派掌门。”
“您……可要活着啊。”
她转身,消失在阴影中。
官道上,慕容复策马狂奔。
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他的手中,握着掌门指环。
他的心中,回荡着外公的第三个问题——
若得我百年功力,你当如何?
他笑了。
笑得释然,笑得坚定。
因为他知道答案了。
永远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