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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8章 若得我功力,你当如何

    夕阳如血,染红了整条官道。

    慕容复策马前行,马蹄声碎,溅起一路烟尘。

    他已经离开擂鼓山两个时辰了。

    脑海中,依旧翻江倒海。

    外公的三个问题,一遍遍回响。

    第一个问题:道为何物?

    他答了,错了。

    外公告诉他——道者,心之所向,性之所至。

    他的心,向的什么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第二个问题:情为何物?

    他也答了,也错了。

    外公说——你眼中无情,只有权。

    他想了很久,想了外婆,想了母亲,想了王语嫣,想了阿朱阿碧,想了那对龙凤胎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,什么是情。

    情不是工具,不是羁绊。

    情是……看见花开时的欢喜,听见鸟鸣时的宁静,想起故人时的温暖。

    情是……外婆用命护他的那份决绝。

    情是……母亲临终嘱托时的那滴泪。

    情是……王语嫣望向他时的那双眼。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懂了。

    可他知道,第三个问题,才是最难答的。

    外公问——

    若得我百年功力,你当如何?

    他当时答:横扫江湖,掌控朝堂,复我大燕。

    可那是三天前答的。

    三天前,他还不知道外公选中的人是虚竹。

    三天前,他还不知道外婆会用自己的命替他换功力。

    三天前,他还不知道父亲假死的真相。

    三天前,他还不知道……自己活了三十年,从未为自己活过。

    三天后的今天,若外公再问他一次——

    若得我百年功力,你当如何?

    他会怎么答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他要去琅嬛福地。

    去拿外公真正的遗藏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然后什么?

    复国?

    还是……另做他想?

    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马儿依旧在跑,蹄声急促。

    他要赶在日落前,赶到前方的驿站。

    可就在这时,他忽然勒住缰绳。

    马儿嘶鸣一声,前蹄高高扬起,停在了路中央。

    前方,十丈之外,一棵枯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灰衣僧袍,面容清瘦,双目如电。

    是慕容博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
    夕阳在他身后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    慕容复望着他,目光冰冷:

    “父亲,你还要说什么?”

    慕容博没有回答,只是望着他,目光复杂。

    良久,他开口:

    “复儿,为父想了一下午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为父把你当棋子,当工具,当复国的机器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
    他没有想到,父亲会承认。

    慕容博继续说:

    “为父假死三十年,确实是在逼你。”

    “逼你一个人扛起复国大业,逼你孤注一掷,逼你不择手段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为父知道,只有没有退路的人,才会拼命。”

    “而为父……需要你拼命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,平静得可怕:

    “可你知道吗——为父看着你一个人闯荡江湖,看着你被人追杀,看着你九死一生……为父的心,也在滴血。”

    “可为父不能出手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为父一出手,你就会知道我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会有了依靠,有了退路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不会拼命。”

    “你就……成不了大事。”

    他的眼中,涌出泪:

    “复儿,为父知道你不信。”

    “可为父还是要说——为父做这一切,真的是为了你。”

    “为了慕容家,为了大燕。”

    “也为了……让你成为最强的那个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望着他,泪流满面: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你知不知道……我七岁那年,母亲去世,我一个人跪在灵堂……有多害怕?”

    “我十岁那年,被仇家追杀,滚下山崖……有多绝望?”

    “我十五岁那年,第一次杀人,手抖了三天三夜……有多痛苦?”

    “我二十岁那年,与乔峰结拜,被人嘲笑‘高攀’……有多屈辱?”

    “我二十五岁那年,创立‘南慕容’名号,无数人想踩着我上位……有多累?”

    “这些时候,你在哪里?”

    “你在假死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暗处看着。”

    “你在想——复儿,你要撑住,你要变强,你要……成为我的刀。”

    他嘶声道:

    “父亲,你口口声声说为了我——”

    “可你问过我吗?”

    “问过我……愿不愿意?”

    “问过我……想不想要?”

    “问过我……快不快乐?”

    慕容博浑身发抖:

    “复儿……为父……”

    慕容复打断他:

    “你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你从来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在你眼里,我的感受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我的快乐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个人……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重要的,只有复国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大燕。”

    “只有……那个虚无缥缈的梦。”他策马,从慕容博身边走过。

    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只有一句话,飘散在风中:

    “父亲,从今往后,我的路,我自己走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为了你,不是为了大燕。”

    “是为了……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马蹄声远去。

    慕容博站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想要抓住什么。

    可手里,只有空气。

    他的儿子,走了。

    永远地走了。

    他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

    夕阳如血,照在他身上。

    将他的影子,拉得很长很长。

    像一条……孤独的狗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入夜,慕容复抵达驿站。

    他开了一间房,要了一壶酒,坐在窗前独酌。

    窗外,月色如水。

    远处,擂鼓山的方向,隐隐有火光。

    那是苏星河在给无崖子和李秋水举行火化仪式。

    他端起酒杯,朝着那个方向,洒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外公,外婆……一路走好。”

    他喃喃道。

    然后,他倒满第二杯,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酒入愁肠,化作相思泪。

    他想起外公在意识深处说的那些话:

    “孩子,若你再答一次第三个问题,你会怎么答?”

    他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

    木屋中,油灯下,外公凝视着他:

    “若得我百年功力,你当如何?”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在心中默默答道:

    “外公,若你再问我一次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不会说横扫江湖,不会说掌控朝堂,不会说复我大燕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说——”

    “我要用你给我的功力,保护我在乎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保护嫣儿,保护阿朱阿碧,保护我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“保护那些……真正爱我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,我要找到自己的道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父亲给我的道,不是祖宗强加给我的道。”

    “是我自己的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去看看,这世上,除了复国,还有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我想去听听,自己的心,究竟想要什么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,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可这一次,他笑了。

    笑得释然,笑得轻松。

    因为他终于……想明白了。

    外公,你听见了吗?

    你的外孙,终于……答对了。

    窗外,月光如水。

    远处,火光渐渐熄灭。

    苏星河送走了师父师娘,跪在灰烬前,重重磕了九个响头。

    然后,他站起身,望着远方,喃喃道:

    “师父……您的遗愿,弟子完成了。”

    “慕容复……他变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再是那个只有权与利的年轻人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……开始懂了。”

    “懂什么是道,懂什么是情。”

    “懂……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。”

    “师父,您放心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逍遥派……还有希望。”

    山风吹过,带走了灰烬。

    也带走了逍遥派最后的一缕尘缘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凌晨,慕容复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梦中,无崖子的虚影再次出现。

    这一次,他没有坐在榻上,而是站在一片花海之中。

    百花盛开,蝶舞蜂飞。

    他穿着一袭白袍,面容年轻,气度翩翩。

    他的身边,站着一个女子。

    宫装华服,笑靥如花——是李秋水。

    她也很年轻,很美,眼中满是爱意。

    两人手牵手,站在花海中,望着慕容复。

    无崖子笑了:

    “孩子,你的答案,外公听见了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跪倒在地:

    “外公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无崖子摆手:

    “不用说了。”

    “外公很高兴。”

    “你终于……想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他转头望向李秋水:

    “秋水,你的外孙……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李秋水笑了,笑得慈爱:

    “是啊……长大了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慕容复,眼中满是欣慰:

    “好外孙,外婆没看错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值得……外婆用命护你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泪流满面:

    “外婆……对不起……我……我那天没有为你哭……”

    李秋水摇头:

    “傻孩子,你哭了。”

    “外婆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“在你的心里,你哭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:

    “好外孙,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去琅嬛福地,拿你外公的真正遗藏。”

    “然后……去过你想要的日子。”

    “外婆……永远爱你。”

    无崖子也望着他:

    “孩子,记住——”

    “道者,心之所向,性之所至。”

    “情者,心之所感,性之所钟。”

    “功力者,护道之情之器也。”

    “莫让器……奴役了道与情。”

    他挥挥手: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外公外婆……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两人转过身,手牵手,向花海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慕容复跪在地上,嘶声喊道:

    “外公!外婆!”

    两人回头,冲他笑了笑。

    然后,消失在花海之中。花瓣飘落,蝶舞纷飞。

    慕容复跪在那里,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可这一次,他没有悲伤。

    因为外公外婆……终于在一起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的恩怨,终于化解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们……终于可以……安息了。

    他跪在花海中,重重磕了三个头。

    “外公,外婆,复儿……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莫负逍遥,莫负嫣儿,莫负……我自己。”

    他睁开眼,从梦中醒来。

    窗外,天色微明。

    驿站外,公鸡啼鸣。

    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,推开门,走到院中。

    晨风拂面,清新冷冽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
    因为,他终于知道了——第三个问题的答案。

    若得外公百年功力,他当如何?

    保护在乎的人。

    找到自己的道。

    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
    这就是他的答案。

    永远不变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清晨,慕容复牵马走出驿站。

    正要上马,忽然看见驿站门口的石阶上,放着一个包袱。

    他打开一看——里面是干粮、水囊,还有一张字条。

    字迹苍劲,是慕容博的笔迹:

    “复儿,为父知道你不愿见我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东西,你带着。”

    “路上小心。”

    “为父……会在暗处护着你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因为你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是因为……你是我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握着字条,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将字条收入怀中,背上包袱,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策马向前。

    马蹄声碎,溅起一路烟尘。

    他的背影,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。

    驿站二楼的窗口,慕容博站在那里,望着儿子的背影,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他喃喃道:

    “复儿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“为父……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一切……都来不及了……”

    窗外,朝阳升起。

    金色的阳光,洒满大地。

    新的一天,新的开始。

    可对于慕容博来说,他的儿子,已经不需要他了。

    他的泪,滴落在窗台上。

    风干,无痕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午时,慕容复在一座小镇上打尖。

    他坐在茶棚里,要了一碗面,慢慢吃着。

    忽然,他看见茶棚的柱子上,贴着一张告示。

    告示上写着:

    “少林寺将于十月三十日举办水陆法会,届时欢迎十方信众前来参拜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盯着“少林寺”三个字,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虚竹。

    那个外公真正选中的人。

    那个心地纯善、天性慈悲的小和尚。

    他该去看看吗?

    去看看……外公选中的人,究竟是什么样的?

    去看看……那个本该得到一切、却被自己截胡了命运的……可怜人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,他要去琅嬛福地,拿外公的真正遗藏。

    然后……然后再说吧。

    他吃完面,放下铜钱,起身离去。

    走出茶棚,正要上马,忽然听见一个声音:

    “慕容公子?”

    他转头一看,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街角转出。

    是个女子,身材娇小,面容清秀,穿着一身青衫。

    慕容复一怔:

    “你是?”

    女子拱手:

    “灵鹫宫梅剑,奉童姥之命,给公子送一封信。”

    她递上一封信。

    慕容复接过,展开一看——

    只有一行字:

    “琅嬛福地,杀机四伏。小心你父亲。”

    慕容复瞳孔微缩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梅剑已经消失在街角。

    他握着信,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小心父亲?

    父亲……要对琅嬛福地动手?

    还是……童姥在挑拨离间?

    他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琅嬛福地之行,不会太平。

    他翻身上马,策马向前。

    前方,是无量山。

    是琅嬛福地。

    是外公的真正遗藏。

    也是……杀机四伏的险地。

    可他别无选择。

    因为那是外公留给他的。

    因为那是外婆用命替他换来的。

    因为那是……他自己的道。

    他策马狂奔,风声呼啸。

    身后,街角的阴影里,梅剑望着他的背影,喃喃道:

    “公子……童姥说,你若能活着从琅嬛福地出来,她才承认你是逍遥派掌门。”

    “您……可要活着啊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,消失在阴影中。

    官道上,慕容复策马狂奔。

    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
    他的手中,握着掌门指环。

    他的心中,回荡着外公的第三个问题——

    若得我百年功力,你当如何?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笑得释然,笑得坚定。

    因为他知道答案了。

    永远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