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。
无尽的黑暗。
慕容复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深海,四周全是冰冷的海水,将他裹挟、挤压、吞噬。
他睁不开眼。
他动不了手。
他甚至连呼吸都做不到。
只有那股磅礴的内力,还在他体内横冲直撞。
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,四处撕咬,寻找出路。
经脉在撕裂。
骨骼在碎裂。
五脏六腑都在燃烧。
他想惨叫,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能承受。
承受这非人的痛苦。
承受这百年功力的反噬。
时间一点一点流逝。
不知过了多久——或许是一炷香,或许是一个时辰,或许更久——那股内力终于渐渐平息下来。
像暴风雨后的海面,虽然仍有波澜,却不再狂暴。
慕容复的呼吸,也渐渐平稳。
他依旧昏迷,依旧沉在黑暗之中。
可黑暗里,忽然有了一点光。
那光很微弱,像是远方的一盏灯。
忽明忽暗,摇摇曳曳。
慕容复想向那光走去,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。
他只能望着那光,望着它一点一点靠近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然后,他看见了一个人。
白发垂肩,面容清癯,一袭白袍。
是无崖子。
可又不像是无崖子。
他太年轻了,看起来只有四十来岁,面容儒雅,气度翩翩。
他的眼中,满是慈爱与悲悯。
他站在慕容复面前,轻声道:
“孩子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慕容复想说话,可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。
无崖子笑了:
“别怕,这是在你的意识深处。”
“外公的功力进入你的体内,也带来了外公残存的一缕神念。”
“这缕神念,只能存续很短的时间。”
“外公想趁这最后的机会,跟你……说完那三个问题。”
慕容复的眼中,涌出泪。
他拼命想开口,可依旧发不出声音。
无崖子摆摆手:
“不用说话,孩子。”
“外公知道你想说什么。”
“你想说——外公,你为何还是传功给我了?你不是说我不配吗?”
慕容复拼命点头。
无崖子轻叹一声:
“因为你外婆。”
“她用自己的命,替你换了这份功力。”
“外公若再不传,就真的……辜负她了。”
他的眼中,涌出泪:
“孩子,外公这辈子,负了很多人。”
“负了你外婆,负了童姥,负了……很多人。”
“外公不想再负你外婆的遗愿。”
“所以,这份功力,给你。”
“可外公还是要问你——那三个问题。”
“不是为了考验你,是为了……让你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你是谁,想清楚你要什么。”
“这样,你以后的路,才不会走偏。”
慕容复跪在黑暗中,泪流满面。
无崖子凝视着他,目光如电:
“第一个问题——”
“道为何物?”
---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这个问题,无崖子在木屋中已经问过。
他答了,被否定了。
现在,又要答一次。
无崖子望着他,轻声道:
“孩子,上次你答——道者,天地运行之理,万物生灭之法。”
“外公说,那是‘理’,非‘道’。”
“现在,外公再问你一次——”
“道为何物?”
慕容复闭上眼,沉思良久。
然后,他睁开眼,心中涌出一个答案。
他依旧说不出话,可无崖子却仿佛听见了。
他笑了:
“你说——道者,路也。人生在世,总要选一条路走。选对了,便是正道;选错了,便是歧途。”
“是这意思吗?”
慕容复点头。
无崖子摇头:
“还是不对。”
“你说的,是‘选择’,非‘道’。”
“道不是路,是……走路的那个‘你’。”
慕容复怔住。
无崖子继续说:
“孩子,外公给你打个比方。”
“两条路摆在面前,一条通往江湖,一条通往朝堂。”
“你选哪条?”
慕容复想了想,心中答道:朝堂。
无崖子点头:
“对,你会选朝堂。因为你要复国,你要坐龙椅。”
“可若换一个人——比如乔峰——他会选哪条?”
慕容复一怔:江湖。
无崖子笑了:
“对。他会选江湖。”
“同样的两条路,不同的人,会做出不同的选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你们的‘道’不同。”
“你的道,是权与利,是复国与野心。”
“乔峰的道,是侠与义,是兄弟与苍生。”
“道不同,选择便不同。”
他凝视慕容复:
“所以,道不是路,是……你的心。”
“你的心向着什么,你的道就是什么。”
“你的心若是向着权与利,你的道便是权与利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你的心若是向着侠与义,你的道便是侠与义。”
“你的心若是向着爱与善,你的道便是爱与善。”
“道者,心之所向,性之所至。”
“这十六个字,便是道的真谛。”
慕容复跪在黑暗中,浑身颤抖。
心之所向,性之所至。
他的心,向的什么?
权与利。
复国与野心。
从小到大,他的心只向着这些。
从未变过。
可这些……真的是他想要的吗?
还是……只是别人塞给他的?
无崖子望着他,目光悲悯:
“孩子,外公再问你一次——”
“你的心,向的什么?”
慕容复闭上眼。
脑海中,闪过无数画面。
七岁,母亲临终嘱托:“复儿,你要复国。”
十岁,父亲教他帝王心术:“慕容家的男人,要坐龙椅。”
十五岁,第一次杀人,手在抖,心在颤,可他还是刺出了那一剑。
二十岁,与乔峰结拜,他心中想的不是兄弟情,而是——这个人有用。
二十五岁,娶王语嫣,他心中想的不是爱,而是——曼陀山庄的武藏,李秋水的外孙女。
三十岁,此刻,跪在黑暗中,外公问他——你的心,向的什么?
他睁开眼,泪流满面。
心中涌出一个答案。
一个让他羞愧、让他痛苦、让他无地自容的答案。
无崖子听见了。
他闭上眼,长长叹息:
“孩子……你终于……说了实话。”
---
慕容复心中涌出的答案是——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我的心向的什么。”
“我以为我向的是复国,可那是我父亲塞给我的。”
“我以为我向的是权力,可那是我祖宗强加给我的。”
“我以为我向的是野心,可那是我……从小被灌输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。”
“我从来……没有为自己活过。”
他跪在黑暗中,哭得浑身发抖。
无崖子望着他,眼中满是心疼:
“孩子,你知道吗——”
“你说‘我不知道’,比你说‘我向着权与利’……更让外公欣慰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,泪眼模糊。
无崖子轻声道:
“因为你说‘我不知道’,说明你开始……怀疑了。”
“怀疑那条路,是不是你自己的路。”
“怀疑那个梦,是不是你自己的梦。”
“怀疑……你活了三十年,究竟在为谁而活。”
“孩子,怀疑不是坏事。”
“怀疑,是觉醒的开始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:
“外公这辈子,最后悔的事,不是负了你外婆,不是负了童姥。”
“是……从来没有怀疑过。”
“从来没有怀疑过,师父教我的那些,是不是对的。”
“从来没有怀疑过,逍遥派的路,是不是我自己的路。”
“所以,我活了九十多年,到头来……什么都没得到。”
“武功?天下第一又如何?”
“掌门?逍遥派都散了。”
“爱人?你外婆恨了我一辈子,童姥也恨了我一辈子。”
“我这一生,看似风光,实则……一场空。”
他的泪,滴落在慕容复脸上:
“孩子,外公不想你走我的老路。”
“所以,外公问你这三个问题,不是要你答对。”
“是要你……开始想。”
“开始想,你是谁。”
“开始想,你要什么。”
“开始想,你的道……在哪里。”
“你不用现在就想清楚。”
“你可以用一年,用十年,用一辈子去想。”
“只要你……开始想了,就不晚。”
慕容复跪在黑暗中,泣不成声。
他想起自己这三十年,从未想过这些问题。
从未。
他只是一步一步,沿着父亲给他铺好的路走。
从不质疑,从不犹豫。
因为他以为,那就是他的命。
可现在,外公告诉他——你可以选。
你可以选自己的路。
你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。
他抬起头,望着无崖子,心中涌出一个问题:
“外公……我……还能选吗?”
无崖子笑了:
“能。”
“只要你还活着,就能选。”
“只要你的心还在跳,就能选。”
“孩子,记住——”
“道不是走出来的,是……选出来的。”
“你选什么,你的道就是什么。”
“你选复国,你的道就是复国。”
“你选江湖,你的道就是江湖。”
“你选……做一个普通人,你的道就是做一个普通人。”
“没有对错,只有……愿不愿意。”
他凝视慕容复:
“所以,外公不替你选。”
“外公只是……给你选的权利。”
“等你醒了,好好想想。”
“想清楚了,再走。”
他的虚影,渐渐模糊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慕容复心中大急,拼命想抓住他:
“外公!外公!你别走!”
无崖子笑了,笑得释然:
“孩子,外公该走了。”
“你外婆……在等我了。”
“这辈子,我负了她太多。”
“下辈子……外公要好好补偿她。”
他的身影,越来越淡。
最后,化作一点光,消散在黑暗中。
只留下一句话,在慕容复心中回荡:
“孩子,记住——莫负逍遥,莫负嫣儿,莫负……你自己。”
光散了。
黑暗重临。
慕容复跪在黑暗中,泪流满面。
可这一次,黑暗不再冰冷。
因为他的心中,有了一盏灯。
那盏灯,很微弱,却不会熄灭。
那是……外公留给他的。
那是……觉醒的光。
---
寅时,天色微明。
木屋中,油灯已灭。
无崖子与李秋水相拥而坐,气息全无。
两人的脸上,都带着笑。
仿佛只是睡着了。
苏星河跪在榻前,老泪纵横。
他的身后,函谷八友跪了一地。
所有人都在哭。
可没有人敢出声。
因为师父说过——逍遥派弟子,不兴哭哭啼啼。
可苏星河忍不住。
他跟了师父几十年,从少年到白头。
师父教他武功,教他琴棋书画,教他做人。
在苏星河心里,无崖子不仅是师父,更是父亲。
可此刻,父亲走了。
永远地走了。
他跪在榻前,磕了九个响头:
“师父……弟子……送您最后一程。”
他的额头,磕出了血。
血迹留在木地板上,触目惊心。
函谷八友也纷纷磕头,泪流满面。
康广陵低声道:
“师父……您一路走好……”
薛慕华泣不成声:
“师父……弟子无能……救不了您……”
苏星河站起身,转向慕容复。
慕容复依旧昏迷,躺在榻边。
他的脸色苍白,呼吸微弱,可体内却有一股磅礴的内力在流转。
苏星河跪在慕容复面前,重重磕头:
“公子……师父临终传音,说……”
他的声音哽咽:
“说您虽非他选中之人,但既得他三成功力,便是逍遥派记名弟子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环,双手捧上:
“这是逍遥派掌门指环。”
“师父说……若您愿意,便接下这指环。”
“若您不愿……”
他将指环放在慕容复手边:
“便将指环放在这里,您醒来后,自行决定。”
那指环通体碧绿,是上好的翡翠。
戒面上刻着两个字——逍遥。
苏星河跪在那里,等待。
函谷八友也跪在那里,等待。
可慕容复依旧昏迷,没有醒来。
苏星河轻声道:
“公子,弟子……等您醒来。”
他退到一旁,盘膝坐下,闭目等待。
函谷八友也退到一旁,静静等待。
木屋中,陷入寂静。
只有无崖子与李秋水的遗体,还相拥而坐。
只有慕容复昏迷的呼吸声,在寂静中回响。
窗外,天色渐亮。
新的一天,即将到来。
---
卯时,天色大亮。
山巅之上,天山童姥负手而立。
她的脸上,满是泪痕。
她望着后山那间木屋,喃喃道:
“师姐……你赢了……”
“你用自己的命……换了他的命……”
“你……好狠的心啊……”
她的泪,又涌了出来。
她想起几十年前,她们还是少女的时候。
那时候,她们亲密无间,无话不谈。
师姐会教她武功,会给她讲故事,会在她生病时照顾她。
她们也曾是……最好的姐妹。
可后来,因为无崖子,她们反目成仇。
斗了几十年,恨了几十年。
到头来……师姐死了,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。
只有……无尽的空虚。
她闭上眼,喃喃道:
“师姐……你在那边……见到无崖子了吗?”
“你们……和好了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山风呼啸,吹动她的衣袂。
她睁开眼,目光变得冰冷:
“慕容复……你拿了师姐用命换来的功力……”
“你若敢负了逍遥派……我饶不了你……”
她转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山风呜咽。
仿佛在为逝者哭泣。
---
辰时,阳光洒满擂鼓山。
木屋之外,苏星河依旧跪着。
他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。
他的膝盖已经麻木,可他没有动。
他在等。
等慕容复醒来。
函谷八友也跪着,没有人敢起身。
忽然,木屋中传来一声呻吟。
苏星河猛地抬头:
“公子!”
他冲进木屋,只见慕容复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,迷茫,空洞,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望着苏星河,声音沙哑:
“先生……我……我这是……”
苏星河跪在榻前,老泪纵横:
“公子!您醒了!您终于醒了!”
他重重磕头:
“师父……师父临终传音,说您虽非他选中之人,但既得他三成功力,便是逍遥派记名弟子。”
他捧起掌门指环:
“这是掌门指环,师父说……若您愿意,便接下它。”
慕容复望着那枚指环,眼中闪过复杂的光。
他想起外公在意识深处说的那些话:
“莫负逍遥,莫负嫣儿,莫负……你自己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接过指环。
指环入手,冰凉温润。
他低头一看,指环下压着一张字条。
他将字条抽出,展开一看——
字迹娟秀,是李秋水的笔迹:
“好外孙,琅嬛福地有你要的东西……但记住,莫负嫣儿。”
慕容复心头一颤。
外婆……
她临死还在惦记王语嫣?
她怕自己负了嫣儿?
他的泪,又涌了出来。
他紧紧握住字条,喃喃道:
“外婆……复儿……记住了……”
苏星河望着他,欲言又止。
慕容复抬起头:
“先生有话要说?”
苏星河犹豫片刻,以手语比划:
“公子……师父临终还有一句话……”
慕容复心头一紧:
“什么话?”
苏星河比划道:
“师父说……琅嬛福地……有他真正的遗藏……”
“那遗藏……比功力更珍贵……”
慕容复瞳孔微缩。
比百年功力更珍贵?
那是什么?
苏星河又比划:
“师父还说……让公子……小心……”
他目光飘向窗外,含义不言自明。
慕容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——
窗外,密林深处,一个黑影一闪而逝。
是父亲?
还是……童姥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——擂鼓山的事,还没有结束。
他的劫,才刚刚开始。
他握紧掌门指环,站起身,望向窗外。
阳光刺眼,他却觉得浑身冰冷。
因为外公的死,外婆的死,都在告诉他一个真相——
这世上,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他得到的三成功力,是用外婆的命换来的。
那琅嬛福地的遗藏,又要用什么来换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无论用什么换,他都必须去。
因为那是他的道。
至少……是他以为的道。
窗外,山风呼啸。
木屋中,无崖子与李秋水相拥而坐,永远地睡去了。
而慕容复,握着掌门指环,站在生与死的交界处。
前路漫漫,杀机四伏。
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