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时,夜色已深。
慕容复刚从木屋返回住处,行至山腰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:
“好外孙。”
他回过头。
月光下,李秋水一袭宫装,笑吟吟地望着他。
那笑容,温柔慈爱,与白日里一模一样。
可慕容复的心中,却涌起一丝异样的感觉。
白日里,外婆的眼中,带着泪,带着笑,带着重逢的喜悦。
可此刻,那双眼睛,虽然也在笑,那笑意……却不达眼底。
他停下脚步,拱手道:
“外婆。”
李秋水走到他面前,轻轻拉起他的手:
“好孩子,陪外婆走走。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,随她向山道旁的密林深处走去。
林中幽暗,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两人走了一会儿,李秋水忽然开口:
“好外孙,告诉外婆,嫣儿……她过得好吗?”
慕容复道:
“语嫣很好。她是燕子坞的主母,掌管内务,大家都敬重她。”
李秋水点了点头:
“那她……可曾受过什么委屈?”
慕容复微微一怔:
“委屈?外婆的意思是……”
李秋水望着他,目光深邃:
“我的意思是——你有没有让她伤心过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外婆,语嫣是我的妻子,是我孩子的母亲。我待她,从未有过二心。”
李秋水笑了:
“从未有过二心?那阿朱、阿碧呢?”
慕容复的心,猛地一紧。
他抬起头,望着李秋水。
李秋水也望着他,目光依旧温柔,可那温柔中,却带着一丝……审视。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坦然道:
“阿朱、阿碧,也是我的妻子。她们与语嫣姐妹相称,和睦相处。”
“语嫣从未因此受过委屈。”
李秋水望着他,久久不语。
良久,她忽然笑了:
“好孩子,别紧张。外婆只是随便问问。”
她拉着慕容复的手,继续向前走去。
可慕容复的心中,却再也不能平静。
外婆……到底想试探什么?
---
亥时,两人走到一处林间空地。
月光洒在空地上,一片银白。
李秋水在一块大石上坐下,拍了拍身旁:
“来,坐。”
慕容复在她身旁坐下。
李秋水望着他,目光复杂:
“好外孙,你知道外婆这辈子,最遗憾的是什么吗?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。
李秋水轻声道:
“是没能看着瑶儿长大。”
“她离开我的时候,才十六岁。”
“十六岁……还是个孩子……”
她的眼中,涌出泪:
“我以为她会回来……我以为她气消了就会回来……”
“可她没有……”
“她嫁给了慕容博,生了孩子,然后……死了。”
慕容复的泪,也涌了出来。
他握住李秋水的手:
“外婆……母亲她……她临终前说……她想您……”
李秋水浑身一震:
“她……她真的这么说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是。母亲说……她想去见您……她想您了……”
李秋水的泪,夺眶而出。
她紧紧握住慕容复的手,泣不成声。
慕容复轻轻抱住她,任由她伏在自己肩上哭泣。
这一刻,他心中的警惕,消散了许多。
外婆……是真的想念母亲。
是真的……爱她。
哭了很久,李秋水才抬起头,擦干眼泪。
她望着慕容复,眼中满是慈爱:
“好孩子……谢谢你……谢谢你告诉外婆这些……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:
“外婆,这是应该的。”
李秋水望着他,忽然道:
“好外孙,外婆问你——”
“你……真的只想复国吗?”
慕容复一怔。
李秋水继续道:
“复国……当皇帝……真的那么重要吗?”
“比嫣儿还重要?”
“比你的孩子还重要?”
慕容复沉默。
李秋水望着他,目光如电:
“你回答外婆。”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
“外婆,复国……是我慕容家的使命。”
“是我从出生那天起,就背负的宿命。”
“我不能放下。”
李秋水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失望,是心疼,也是……理解?
她轻声道:
“可你母亲……她最希望的是你能过得开心。”
“不是复国,不是当皇帝。”
“只是……开心。”
慕容复的泪,又涌了出来。
他低下头,喃喃道:
“我知道……我知道……”
“可我不能……”
李秋水叹了口气:
“罢了罢了……外婆不逼你。”
她伸出手,轻轻抚摸慕容复的头:
“好孩子,你记住——”
“无论你做什么选择,外婆都支持你。”“但你要答应外婆一件事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:
“外婆请讲。”
李秋水一字一顿:
“无论如何,别负了嫣儿。”
“她是我唯一的孙女。”
“是我在这世上,最后的牵挂。”
慕容复郑重地点头:
“外婆放心。复儿……绝不辜负语嫣。”
李秋水望着他,眼中满是欣慰: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
她站起身,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,喃喃道:
“瑶儿……你听见了吗……”
“你的儿子……是个好孩子……”
---
子时,慕容复回到住处。
那是一间简陋的木屋,位于山腰,是苏星河为他安排的。
他推开门,点上油灯,正要躺下休息,忽然看见床榻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张字条。
他拿起字条,借着灯光细看。
字条上只有一行字:
“李秋水心狠手辣,勿信其言。”
笔迹稚拙,歪歪扭扭,像是孩童所书。
慕容复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是……谁写的?
童姥?
他想起白日里,童姥独自离去的背影。
想起她站在山崖上,望着木屋时的孤独。
想起她与李秋水斗了一辈子,恨了一辈子。
他心中冷笑。
童姥与李秋水相争数十年,这是要拉拢自己?
他将字条折好,收入怀中。
可他心中,却再也不能平静。
外婆……真的心狠手辣吗?
她方才的那些话,那些泪,那些慈爱……都是假的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在这擂鼓山上,每一个人,都有秘密。
每一个人,都在算计。
而他,不过是一个刚刚入局的棋子。
---
丑时,夜深人静。
慕容复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脑海中,一遍遍回放着今晚的对话。
外婆的泪,是真的。
外婆的慈爱,也是真的。
可外婆的那些问题,那些试探,也是真的。
她问嫣儿有没有受过委屈,问阿朱阿碧的事,问他复国是不是比嫣儿还重要……
每问一句,都在审视他的反应。
每问一句,都在试探他的真心。
慕容复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:
“无崖子问你什么,你想清楚再答。”
他想起苏星河的话:
“棋局之外,还有棋局。棋子之上,还有棋子。”
他想起童姥的字条:
“李秋水心狠手辣,勿信其言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变得深邃。
外婆……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
你是在关心嫣儿,还是在……利用嫣儿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往后,他要更加小心。
无论对谁,都不能全抛一片心。
哪怕是……血脉至亲。
---
寅时,山崖之上。
李秋水独自站在那里,望着慕容复住处的那点灯火。
她的眼中,满是复杂。
方才的密谈,她问了很多,也试探了很多。
她看见那孩子眼中的警惕,看见他回答时的谨慎。
她知道,他不信她。
不全信。
她苦笑了一下。
这孩子……真像他母亲。
瑶儿当年,也是这样。
明明心里什么都明白,却什么都不说。
明明受了委屈,却独自扛着。
她叹了口气,喃喃道:
“瑶儿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可你的儿子……娘会替你护着……”
“哪怕他不信我……哪怕他恨我……”
“娘也要护着他……”
夜风吹过,带走了她的话。
也带走了她的泪。
---
卯时,天色将明未明。
密林深处,慕容博隐于一棵大树后,望着山腰的那间木屋。
他的嘴角,浮起一丝笑容。
那笑容,欣慰,骄傲,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……算计?
他喃喃道:
“复儿……你做得很好……”
“李秋水那老妖婆,也被你应付过去了……”
“接下来……就看今晚了……”
他眯起眼,目光闪烁:
“无崖子……你会问什么?”
“他会怎么答?”
“若他答得不好……为父还有后手。”
他身形一闪,消失在晨雾中。
暗处的眼睛,还在。
暗处的棋局,仍在继续。
---
辰时,阳光洒满山腰。
慕容复正坐在木屋前发呆,忽然看见一个灰衣人缓缓走来。
苏星河。
他走到慕容复面前,望着他,目光复杂。
然后,他以指蘸露水,在石桌上写道:
“公子,昨夜可好?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:
“还好。”
苏星河又写道:
“可曾见到什么人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见到了。”
苏星河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。
他又写道:
“公子可信那人?”慕容复摇了摇头。
苏星河笑了。
那笑容,意味深长。
他写道:
“公子聪明。”
“在这擂鼓山上,谁的话都不要全信。”
“包括老夫。”
他写完,转身离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顿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蘸着露水,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今夜亥时,木屋。师父等你。”
然后,他大步离去,消失在晨光中。
慕容复望着那行字,心中思绪万千。
今夜亥时。
木屋。
外公。
传功之夜,终于要来了。
---
十月十七,巳时。
慕容复坐在山巅石桌旁,望着后山的方向。
一夜的密谈,一夜的试探,一夜的警惕。
此刻,他的心,反而平静了下来。
他知道,无论外婆是真心还是假意,无论童姥的警告是善意还是拉拢,无论父亲在暗处谋划什么——
今夜,才是真正的关键。
今夜,他将面对无崖子。
今夜,他将回答那三个问题。
今夜,将决定他的命运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染血玉佩,握在手中。
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那道血痕愈发清晰。
他喃喃道:
“外公……您会问我什么?”
“我又该怎么答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山风,轻轻吹过。
远处,山崖之上。
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,望着他的背影。
童姥忽然道:
“今夜就是传功之夜了。”
李秋水点了点头:
“嗯。”
童姥道:
“你……不担心?”
李秋水微微一笑:
“担心又如何?不担心又如何?”
“这是他的命。”
童姥沉默。
良久,她忽然道:
“师姐……你说……他会怎么答?”
李秋水望着远方,目光深邃: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但无论他怎么答,都是他的选择。”
“我们……只能看着。”
两个女人,不再说话。
只是静静望着那个白衣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