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,暮色渐浓。
慕容复从后山木屋中走出,脚步沉重。
方才与无崖子的对话,还在他心中翻涌。
那苍老的声音,那穿透灵魂的目光,那句“你父亲比我更懂人心”……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外公……究竟想说什么?
他是在夸父亲,还是在……警告他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他的心,乱成一团。
他沿着山径,缓缓向山巅走去。
那里,有一个人正在等他。
苏星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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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三刻,慕容复回到山巅。
石桌旁,苏星河独坐,仿佛从未离开过。
那破碎的棋盘,已经被人清理干净。石桌上空无一物,只有一盏新点的油灯,在暮色中摇曳。
苏星河听见脚步声,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,落在慕容复身上。
那目光,复杂至极。
有审视,有疑惑,有期待,也有一丝……难以言说的深意。
他伸出手,以指蘸茶,在桌上写道:
“公子,可曾见到师父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见到了。”
苏星河眼中闪过一丝光。
他又写道:
“师父……可说了什么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外公说……破局者,是我父亲。”
苏星河的手,微微一颤。
他盯着慕容复,目光如电。
良久,他又写道:
“公子……可知这意味着什么?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:
“请先生明示。”
苏星河深吸一口气,蘸茶写道:
“珍珑棋局,是师父亲手所布。天下能破此局者,便是他认定的传人。”
“如今,破局者是令尊。可令尊……并未入局。”
他抬起头,望着慕容复:
“公子既来,为何不入局?”
慕容复望着那行字,沉默良久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:
“无崖子问你什么,你想清楚再答。”
他想起无崖子的话:
“你父亲用这局棋,为你铺了一条路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
“此局……非我能破。”
苏星河的眼睛,微微睁大。
他盯着慕容复,久久不语。
然后,他的眼中,闪过一丝失望。
可那失望之后,又有一丝……欣慰?
那神情变化极快,快得让慕容复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。
苏星河垂下眼帘,又蘸茶写道:
“公子为何如此说?”
慕容复道:
“入局之人,皆有执念。他们想救那条白龙,想赢那盘棋。”
“可我不同。”
“我知道那白龙救不了,那棋局赢不了。”
“所以,我不入局。”
苏星河望着他,目光复杂。
他又写道:
“公子……可是怕输?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:
“不是怕输。”
“是知道……输赢本无意义。”
苏星河的手,顿住了。
他望着慕容复,眼中闪过一丝震惊。
那震惊,与之前苏星河听闻“段延庆”破局时的震惊,一模一样。
他蘸茶,颤抖着写道:
“公子……此言……从何而来?”
慕容复道:
“从我父亲那里。”
苏星河沉默了。
良久,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慕容复面前。
他盯着慕容复的眼睛,久久不动。
那目光,仿佛要将他看穿。
慕容复坦然与他对视。
他知道,这是一场试探。
是苏星河对他的试探。
也是无崖子……对他的试探。
终于,苏星河收回目光。
他蘸茶,在桌上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公子……好自为之。”
他转身,缓缓向山下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顿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蘸着地上的尘土,写下几个字:
“明日入夜,后山木屋。”
然后,他大步离去,消失在暮色中。
慕容复望着那行字,心中思绪万千。
明日入夜。
后山木屋。
外公……要见他?
还是……另有其人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这场棋局,才刚刚开始。
而他,已经入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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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夜色已深。
山崖之上,李秋水和天山童姥依旧站在那里。
她们望着山巅上的那个白衣身影,久久不语。
童姥忽然道:
“那小子出来了。”
李秋水点了点头:
“嗯。”
童姥道:
“苏星河那老东西,又去找他了。”
李秋水微微一笑:
“苏星河是在试探他。”
童姥转过头:
“试探什么?”
李秋水道:
“试探他……是不是无崖子等的那个人。”
童姥冷笑:
“无崖子等的那个人?他不是已经等到了吗?慕容博破了棋局,他就是破局者。”
李秋水摇了摇头:
“你不懂无崖子。”
“他要的,不是破局者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他要的,是……不破局的人。”
童姥怔住了:
“不破局的人?什么意思?”
李秋水望着远方,目光深邃:
“珍珑棋局,困住的是人心。”
“入局之人,都想破局,都想赢。”
“可无崖子要的,是一个不想赢的人。”
童姥沉默。
良久,她缓缓道:
“那小子……不想赢?”
李秋水道: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可苏星河刚才的反应,说明……他答对了。”
童姥的眼中,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她望向山巅上的那个白衣身影,喃喃道:
“这小子……还真有点意思。”
李秋水微微一笑:
“他是瑶儿的儿子。”
“当然有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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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夜深人静。
密林深处,一个灰袍人隐于树后,望着山巅上的那个白衣身影。
慕容博。
他的嘴角,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他喃喃道:
“复儿……你答得好……”
“答得……比我想象的还要好。”
他眯起眼,目光闪烁:
“无崖子……你现在,该满意了吧?”
“你等的那个人,终于来了。”
他身形一闪,消失在夜色中。
暗处的眼睛,无处不在。
暗处的棋局,仍在继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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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月到中天。
慕容复独自坐在山巅石桌旁,望着那轮明月。
油灯已灭,四周一片寂静。
只有夜风,偶尔吹过,带起几片落叶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,轻轻展开。
帛书上,只有几行字:
“得此帛者,可入木屋见吾。
然吾有一言相告:
珍珑非棋,人心是棋。
破局非胜,不破方胜。”
慕容复盯着那几行字,久久不语。
破局非胜。
不破方胜。
这是什么意思?
外公……到底想说什么?
他想起苏星河的反应。
当他说出“此局非我能破”时,苏星河眼中闪过的……是失望,还是欣慰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他答对了。
可答对什么,他不知道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轮明月。
月光如水,洒在他身上。
他忽然想起燕子坞,想起王语嫣,想起阿朱阿碧,想起念儿思儿。
他们……还好吗?
他们……在等他吗?
他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快了。
等这里的事结束,他就回去。
回去守着他们,守着那个家。
哪里也不去。
什么也不做。
只是守着他们。
他睁开眼,目光变得坚定。
无论这场棋局的结果如何,他都要活着回去。
为了他们。
为了那个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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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,后山木屋中。
无崖子盘膝坐在榻上,望着窗外的月光。
他的嘴角,浮起一丝笑容。
那笑容,欣慰,释然,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。
他喃喃道:
“瑶儿……你看见了吗……”
“你儿子……比我想象的还要好……”
“他不入局……他不争……”
“他……比我聪明……”
他的眼中,涌出泪。
泪光中,他仿佛看见了那个久违的身影。
那个他辜负了一生的女人。
秋水。
他轻声道:
“秋水……你来吧……”
“我等了你一辈子……这一次……我们一起走……”
月光洒进木屋,照在他苍老的脸上。
那脸上,有泪,有笑,有释然,也有……期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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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天色将明未明。
擂鼓山上,万籁俱寂。
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。
山巅上,慕容复依旧坐在石桌旁,一夜未眠。
山崖上,李秋水和童姥依旧站在那里,一夜未动。
密林中,慕容博隐于暗处,一夜未离。
木屋中,无崖子望着窗外,一夜未睡。
所有人,都在等。
等天明。
等那个时刻的到来。
等那场……决定命运的对话。
远处,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黎明,即将来临。
而黑暗,即将退去。
可他们都知道——
黑暗之后,未必是光明。
也许,是更深的黑暗。
也许,是永远的黑夜。
但无论如何,他们都必须走下去。
因为这是他们的命。
因为这是他们的……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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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十五,卯时。
朝阳初升,洒在擂鼓山上,驱散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。
慕容复站起身,望着那轮红日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他转身,向后山走去。
那里,有一个人在等他。
无崖子。
他的外公。
他握紧手中的帛书,迈步向前。
他不知道,等待他的,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,无论是什么,他都必须面对。
因为这是他选择的道路。
因为这是他……的命运。
身后,山崖之上。
李秋水和童姥望着他的背影,久久不语。
童姥忽然道:
“他去了。”
李秋水点了点头:
“嗯。”
童姥道:
“你说……他能活着出来吗?”
李秋水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能。”
“一定能。”
“因为他是瑶儿的儿子。”
“因为他是……我的外孙。”
朝阳升起,洒在她们身上。
两个斗了一辈子的女人,第一次并肩站着,望着同一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,有她们的牵挂。
也有她们的……希望。
远处,密林深处。
慕容博望着那个白衣身影,嘴角浮起一丝笑容。
那笑容,欣慰,骄傲,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。
他喃喃道:
“复儿……去吧……”
“去面对你的命运……”
“为父……在这里等你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密林中。
暗处的眼睛,还在。
暗处的棋局,仍在继续。
而那个白衣少年,已经走进了木屋。
走进了他的命运。
走进了那场……决定一切的对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