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四,辰时。
晨雾散尽,阳光洒在擂鼓山巅,驱散了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。
石桌旁,苏星河依旧端坐,仿佛一夜未动。
那盘珍珑棋局,依旧摆在桌上,黑白子错落有致。
可今日的棋局,与昨日又不同了。
那条被困的白龙,此刻已经杀出重围,在棋盘上蜿蜒游走。
慕容复站在一旁,望着那棋局,心中惊疑不定。
一夜之间,棋局又变了?
这珍珑,究竟藏着什么秘密?
他正思索间,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“段延庆”拄着铁杖,缓缓走上山巅。
他的脸上,依旧布满疤痕,狰狞可怖。
可那双眼睛,今日却格外明亮。
慕容复的目光与他相遇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那是父亲。
那是昨夜与他相拥而泣的父亲。
那是……他既敬又畏的人。
“段延庆”走到石桌前,与苏星河对视。
苏星河的目光,落在他身上,久久不动。
那目光里,有疑惑,有警惕,也有一丝……恐惧?
“段延庆”微微一笑,以腹语传音:
“聪辩先生,今日这局,该有个了断了。”
苏星河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他伸手,示意“段延庆”落子。
“段延庆”拈起一枚黑子,悬于棋盘之上。
他的目光,扫过整盘棋,最后落在那条白龙身上。
然后,他落子了。
那一子,落在棋盘中央,看似平平无奇。
可就在那一子落下的瞬间,整盘棋仿佛活了过来!
黑白两子剧烈震荡,发出咔咔的声响!
慕容复瞳孔骤缩!
他看见,那条白龙的身躯,开始扭曲,开始变形,开始……崩碎!
棋盘的表面,裂开一道道细纹!
那些细纹,如同蛛网一般,迅速向四周蔓延!
苏星河面色大变,霍然站起!
他伸出手,想要阻止,却已经来不及了!
轰!
一声巨响!
珍珑棋局,轰然破碎!
棋盘炸裂成无数碎片,四散飞溅!
烟尘弥漫,碎石乱飞!
慕容复下意识抬手遮挡,却听见一声清脆的响声——
一卷泛黄的帛书,从棋盘炸裂处飞出,落在他脚下。
他低头,望着那卷帛书,心中翻江倒海。
这是……
无崖子留给“破局者”的入门指引?
烟尘散尽,山巅上恢复了寂静。
苏星河站在那里,面色惨白,死死盯着“段延庆”。
他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他的眼中,满是震惊与恐惧。
“段延庆”缓缓站起身,拄着铁杖,与他对视。
两人目光相触,空气中仿佛有火花迸溅。
良久,苏星河以手语比划:
“你……你究竟是谁?!”
“段延庆”笑了。
那笑容,在这狼藉的山巅上,显得格外诡异:
“聪辩先生,你说呢?”
苏星河的手,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又比划:
“这棋局……是师父亲手所布!天下无人能破!”
“你……你如何做到的?!”
“段延庆”淡然道:
“无人能破?那是因为他们心中有执念。”
“放不下执念,自然破不了局。”
“我?我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所以,我能破。”
苏星河怔住了。
他望着“段延庆”,望着那双深邃如渊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这个人……什么都没有?
不。
他什么都有。
他有野心,有算计,有三十年的隐忍。
他有的,比任何人都多。
苏星河深吸一口气,转向慕容复。
他走近慕容复,以指蘸茶——可茶案已在棋局破碎时被毁,他只能蘸着地上的茶水,在地上写道:
“公子……那帛书……”
慕容复低头,捡起那卷帛书。
帛书入手,温润光滑,不知是什么材质所制。
他抬起头,望向“段延庆”。
“段延庆”也正望着他。
父子二人,目光相触。
“段延庆”以腹语传音:
“复儿,收好了。”
“这是为父送你的第二份礼。”
慕容复握紧帛书,心中思绪万千。
父亲……你到底在谋划什么?
你为何要帮我?
你……真的是为我好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,他必须收下这份礼。
因为这是通往木屋的钥匙。
因为这是见到无崖子的凭证。
因为这是……他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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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时,山崖之上。
李秋水和天山童姥并肩而立,俯瞰着山巅上的一切。
童姥冷笑:
“慕容博那老狐狸,还真有两下子。”
李秋水幽幽道:
“他何止有两下子。他这三十年,布了多少局,谁说得清?”
童姥转过头,望着她:
“你就不怕他把那小子带歪了?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李秋水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怕又如何?那小子身上流着他的血,也流着我的血。”
“他能走到哪一步,是他的命。”
童姥哼了一声:
“你倒是看得开。”
李秋水微微一笑:
“看不开又如何?斗了一辈子,到头来,还不是什么都抓不住?”
童姥沉默。
良久,她忽然道:
“师姐,你说……无崖子那老东西,会传功给那小子吗?”
李秋水望着那间木屋,目光复杂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希望他会。”
童姥一怔:
“为何?”
李秋水轻声道:
“因为那是瑶儿的儿子。”
“因为……我想为瑶儿做点什么。”
童姥望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
那是嘲讽,是怜悯,也是……同病相怜。
她叹了口气:
“你啊……一辈子都放不下。”
李秋水笑了:
“你不也一样?”
两个女人,相视而笑。
那笑容里,有释然,有苦涩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悲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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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时,日头正盛。
山巅上,人群渐渐散去。
那些前来挑战珍珑棋局的江湖豪客,见棋局已破,纷纷下山。
只剩下慕容复、苏星河,和那个灰袍人。
“段延庆”拄着铁杖,走到慕容复面前。
他低下头,望着慕容复手中的帛书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。
他以腹语传音:
“复儿,接下来,就看你的了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:
“父亲……您……您不留下吗?”
“段延庆”摇了摇头:
“为父还有事要做。”
“你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沉住气。”
“无崖子问你什么,你想清楚再答。”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慕容复的肩:
“去吧。为父在暗处看着你。”
他转身,拄着铁杖,缓缓向山下走去。
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,心中涌起一股不舍。
他张了张口,想喊住他,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口。
那背影,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茫茫山野中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久久不动。
苏星河走到他身边,望着他,目光复杂。
他蘸着地上的茶水,写道:
“公子……那人是……”
慕容复转过头,望着他。
他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先生,您心中已有答案,何必再问?”
苏星河怔住了。
他望着慕容复,望着那双与“段延庆”相似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他写道:
“他是……令尊?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。
苏星河的手,微微发抖。
他又写道:
“令尊……不是已经……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:
“先生,有些事,不便多说。”
“只求先生……保密。”
苏星河望着他,久久不语。
良久,他缓缓点头。
他写道:
“公子放心。老夫……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慕容复拱手:
“多谢先生。”
苏星河摆了摆手,转身向山下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顿住。
没有回头。
他蘸着地上的茶水,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公子,木屋在后山。无崖子……等你很久了。”
他大步离去。
山巅上,只剩下慕容复一人。
他握紧手中的帛书,望向后山的方向。
那里,有一座木屋。
那里,有一个人。
无崖子。
他的外公。
他深吸一口气,迈步向后山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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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,慕容复来到木屋前。
那座木屋,与前夜所见一模一样。
简陋,幽静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沧桑。
他站在门前,久久不动。
手中的帛书,已经被他握得温热。
他想起父亲的话:
“无崖子问你什么,你想清楚再答。”
他想起苏星河的话:
“木屋在后山。无崖子……等你很久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伸出手,轻轻叩响了那扇门。
门内,一片寂静。
他等了一会儿,没有回应。
他又叩了叩。
还是没有回应。
他犹豫片刻,伸手推门。
门,吱呀一声开了。
屋内昏暗,唯有一盏油灯,放在窗前的木桌上。
灯光摇曳,映出一个人的影子。
那是一个白发老者,盘膝坐在榻上,背对着门。
无崖子。
慕容复的心,猛地跳了起来。
他迈步走进屋内。
身后,门无声地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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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内,一片寂静。
只有油灯的火苗,在微微跳动。
慕容复站在门口,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白发老者,久久不语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也不知道,对方会说什么。
良久,那老者缓缓开口: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苍老,却透着穿透灵魂的力量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慕容复深吸一口气:
“是。”
老者道:
“你手上拿的,是什么?”
慕容复低头,望着手中的帛书:
“珍珑棋局中得到的……入门指引。”
老者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声,苍凉,悲怆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:
“入门指引……入门指引……”
“慕容博啊慕容博……你倒是好心机。”
慕容复的心,猛地一紧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老者的背影。
老者缓缓转过身来。
那张脸,苍老,清癯,布满了岁月的痕迹。
可那双眼睛,却明亮如初。
那目光,落在慕容复身上,仿佛能穿透他的灵魂。
无崖子望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笑容:
“孩子,你知道……那棋局,是谁布的吗?”
慕容复怔住了。
无崖子不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下去:
“那棋局,是我布的。”
“可破了它的,是你父亲。”
“你可知,这意味着什么?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。
无崖子笑了:
“意味着……你父亲,比我更懂人心。”
他伸出手,指着慕容复手中的帛书:
“那东西,是我留给破局者的。”
“可破局者,不是你。”
“是你父亲。”
慕容复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无崖子望着他,目光深邃:
“孩子,你父亲用这局棋,为你铺了一条路。”
“可这条路,通向哪里,我也不知道。”
他叹了口气:
“罢了罢了……你来都来了,就坐吧。”
慕容复在榻前坐下,与无崖子相对。
油灯的光芒,映在两人脸上。
祖孙二人,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。
无崖子望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温柔:
“你……长得像你母亲。”
“尤其是这双眼睛。”
慕容复的泪,涌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