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三,巳时。
契丹上京,南院大王府。
萧峰独坐书房,手中握着两样东西。
一封是慕容复的信,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。
一块是母亲的玉佩,温润的玉质贴着他的心口。
窗外阳光刺眼,他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。
他望着这两样东西,眼中满是血丝,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三日的挣扎,三日的煎熬,三日的痛苦。
终于,他做出了决定。
他提起笔,在纸上缓缓写下:
“陛下:
臣萧峰,蒙陛下不弃,委以重任,封南院大王。此恩此情,臣铭记于心。
然臣自幼在大宋长大,养父母、师父、朋友、兄弟,皆在大宋。臣虽为契丹人,心却难舍大宋之情。
陛下命臣南下攻宋,臣实难从命。非不愿也,实不能也。
臣愿交出南院大王兵权,自囚于上京,永不出仕。只求陛下念在臣曾为契丹效力的份上,饶臣一命,容臣在此终老。
臣萧峰,泣血拜上。”
他写完,放下笔,将那封信折好。
然后,他将慕容复的信和母亲的玉佩,一起贴身藏好。
无论生死,这两样东西,都要陪着他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将信交给亲兵:
“送去皇宫。”
亲兵一怔:“大王,这……”
萧峰摆了摆手:
“去吧。”
亲兵不敢多问,接过信,飞奔而去。
萧峰站在门口,望着南方。
那里,是燕子坞的方向。
那里,有他的兄弟。
他喃喃道:
“二弟……大哥……大哥对不起你……”
“大哥……不能再陪你喝酒了……”
他的泪,顺着脸颊流下。
---
午时,官道上。
两匹快马正在疾驰,马蹄声如雷鸣。
慕容复一马当先,白衣猎猎,目光如炬。
阿朱紧随其后,虽然疲惫,却咬紧牙关,死死跟着。
他们已经跑了一天一夜,几乎没有停歇。
阿朱望着前方那道白衣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心疼。
公子为了萧峰,真的可以拼上性命。
她大声道:
“公子!前面就是上京了!还有不到百里!”
慕容复没有回头,只是沉声道:
“继续跑!天黑之前,必须赶到!”
阿朱点头:
“是!”
两匹快马,继续向北。
身后,尘土飞扬。
前方,是无边的草原,是未知的命运。
可他们不怕。
因为他们心中有光。
那光,叫兄弟情。
---
申时,夕阳西斜。
慕容复和阿朱终于抵达上京城外。
巍峨的城墙,矗立在草原上,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城门口,有契丹士兵把守,盘查过往行人。
慕容复勒住马,从怀中取出慕容博给的那块令牌。
令牌上刻着一个“慕容”字,是慕容家在北方经营多年的暗桩信物。
他翻身下马,牵着马向城门走去。
一个契丹士兵拦住他,用生硬的汉语道:
“站住!什么人?”
慕容复将令牌递上:
“商人,从南朝来,有要事进城。”
那士兵接过令牌,仔细看了看,又打量了慕容复几眼。
慕容复一袭白衣,风尘仆仆,却气度不凡,确实像个大商人。
士兵点了点头:
“进去吧。别惹事。”
慕容复接过令牌,翻身上马,和阿朱一起进了城。
城内街道宽阔,行人如织。
慕容复顾不得多看,径直向南院大王府的方向奔去。
阿朱跟在他身后,心中默默祈祷:
萧峰……你一定要在……一定要等我们……
---
酉时,暮色渐浓。
慕容复终于找到了南院大王府。
高大的府门,朱红的柱子,门前站着两排亲兵。
他翻身下马,大步向府门走去。
一个亲兵拦住他:
“站住!此乃南院大王府,闲人不得入内!”
慕容复沉声道:
“告诉你们大王,就说……就说他二弟来了。”
那亲兵一怔,上下打量着他。
忽然,府门内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:
“让他进来。”
亲兵连忙让开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,正是耶律莫哥。
他望着慕容复,目光复杂:
“你……就是慕容复?”
慕容复点头:
“正是。请问大哥他……”
耶律莫哥叹了口气:
“大王他……他在书房。从昨日到现在,一直没出来过。”
“他写了封信给陛下,交出兵权,自囚于此。”
慕容复的心猛地一紧。
他大步冲进府内,穿过回廊,来到书房前。
门虚掩着。
他推开门。
书房内,烛火摇曳。
萧峰坐在窗前,背对着他,望着窗外的暮色。
慕容复的泪,夺眶而出。
他颤声道:
“大哥……”
萧峰浑身一震。他缓缓转过身。
那张豪迈的脸,满是憔悴,眼中布满血丝,却透着一丝温柔。
他望着慕容复,望着那张熟悉的脸,望着那双含泪的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二弟……你……你真的来了……”
慕容复扑过去,一把抱住他:
“大哥!”
萧峰也紧紧抱住他,泪流满面:
“二弟……二弟……”
两人相拥而泣,久久无言。
这一刻,所有的挣扎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等待,都化作了泪水。
他们终于重逢了。
---
酉时三刻,暮色已深。
萧峰和慕容复正坐在书房中,相对无言,只是默默看着对方。
忽然,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。
耶律莫哥匆匆跑进来,神色凝重:
“大王,不好了!陛下派人来了!”
萧峰目光一凛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。
门外,几十名全副武装的契丹士兵已经将王府团团围住。
一个内侍走了进来,身后跟着两名武将。
那内侍望着萧峰,冷笑一声:
“萧峰,陛下有旨——”
萧峰跪下。
内侍展开圣旨,高声宣读:
“萧峰抗旨不遵,交出兵权,自囚于府。念其曾有功于国,免其死罪,即日起软禁南院大王府,不得擅出。其同党,一并拿下!”
萧峰听完,缓缓站起身。
他望着那内侍,沉声道:
“萧某一人做事一人当。我二弟从南朝来,与此事无关。让他走。”
内侍冷笑:
“无关?他擅闯王府,便是同党!来人,拿下!”
几名士兵冲上来,就要抓慕容复。
萧峰怒喝一声,一掌挥出,将那几个士兵震退:
“谁敢动他!”
他站在慕容复身前,如山岳般不可撼动。
内侍脸色一变:
“萧峰!你想造反吗?”
萧峰冷冷道:
“萧某不想造反。萧某只想保护自己的兄弟。”
内侍气得浑身发抖:
“好!好!你等着!咱家这就去禀报陛下!”
他转身,带着士兵离去。
王府外,士兵们依然围得水泄不通。
萧峰转过身,望着慕容复,眼中满是愧疚:
“二弟……大哥……大哥连累你了……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:
“大哥,你我兄弟,说什么连累不连累。”
“要死,一起死。”
萧峰望着他,泪又涌出来。
他伸手,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:
“好兄弟!”
---
戌时,夜色已深。
阿朱一直躲在暗处,看着这一切。
她见那些士兵退去,连忙溜进书房。
萧峰见到她,一怔:
“阿朱?你怎么也来了?”
阿朱道:
“大王,我陪公子一起来的。”
她望着萧峰,望着那张憔悴的脸,心中涌起一股心疼。
这个男人,本可以成为她的丈夫。
可现在,他只是她公子的兄弟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的杂念,沉声道:
“公子,大王,我有办法让你们脱身。”
慕容复一怔:
“什么办法?”
阿朱道:
“易容。”
“我易容成大王,留在这里。你们易容成士兵,混出去。”
萧峰摇头:
“不行!阿朱,你留下,必死无疑!”
阿朱笑了:
“大王,我阿朱虽然贪生怕死,可为了公子,为了大王,死又何妨?”
“况且……大王,当年我在您身边潜伏时,您待我如友,阿朱一直记在心里。”
“今日,就当阿朱还您这份情了。”
萧峰望着她,眼中满是感动:
“阿朱……你……”
慕容复握住阿朱的手:
“阿朱,不行。我带你出来,就要带你回去。”
阿朱摇了摇头:
“公子,您忘了吗?阿朱说过,阿朱在,公子就在。”
“您若死了,阿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?”
“不如让阿朱替您去死。”
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。
他紧紧抱住阿朱:
“阿朱……你……”
阿朱伏在他肩上,轻声道:
“公子,阿朱这辈子,最幸运的事,就是遇见您。”
“让阿朱……为您做最后一件事吧。”
---
亥时,王府外忽然又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耶律莫哥再次跑进来:
“大王,陛下有旨,宣您和慕容公子进宫面圣!”
萧峰和慕容复对视一眼。
进宫?
陛下要见他们?
阿朱道:
“公子,这是个机会!你们去见陛下,或许能说服他!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:
“好。阿朱,你在这里等我们。”
阿朱点头:
“公子放心,阿朱等您回来。”
萧峰和慕容复整理衣冠,随内侍向皇宫走去。
皇宫内,灯火通明。
耶律洪基端坐御座之上,望着走进来的两人。
萧峰跪下:“臣萧峰,参见陛下。”
慕容复站着,只是拱了拱手:
“逍遥派掌门慕容复,见过辽帝。”
耶律洪基眉头一挑:
“逍遥派掌门?你……你是无崖子的传人?”
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:
“正是。”
耶律洪基望着那枚玉佩,目光闪烁。
逍遥派,他是知道的。
那是中原最神秘的门派,高手如云,势力庞大。
若能拉拢逍遥派,对辽国大有裨益。
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
“慕容复,你擅闯我大辽,可知罪?”
慕容复坦然道:
“知罪。但为了大哥,慕容复甘愿领罪。”
耶律洪基望着他,又望向萧峰:
“萧峰,你为了他,甘愿交出兵权,自囚于此。你们兄弟之情,倒是让朕感动。”
萧峰道:
“陛下,萧峰愿以性命担保,我二弟绝无恶意。求陛下放他离去。”
耶律洪基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
“放他?朕不但要放他,还要重用他。”
萧峰一怔。
耶律洪基道:
“慕容复,你若愿为我大辽效力,朕可饶恕萧峰,还让他继续做南院大王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目光深邃:
“陛下想让慕容复做什么?”
耶律洪基一字一顿:
“你在大宋境内,为我大辽刺探军情,关键时刻,里应外合。”
“事成之后,朕可助你复国。”
慕容复沉默。
萧峰急道:
“二弟,不可!”
慕容复抬起手,制止了他。
他望着耶律洪基,缓缓道:
“陛下,慕容复可以答应您。”
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耶律洪基道:
“说。”
慕容复一字一顿:
“我大哥,不能亲自率兵南下。”
“他不能与曾经的兄弟、朋友为敌。”
“这是慕容复的底线。”
耶律洪基眉头微皱。
他望着萧峰,望着慕容复,望着这两个为了彼此不惜性命的人。
良久,他点了点头:
“好。朕答应你。”
“萧峰继续做他的南院大王,但兵权……朕要收回。”
萧峰道:
“臣愿意。”
耶律洪基挥了挥手:
“去吧。记住你们今日的承诺。”
萧峰和慕容复对视一眼,跪谢离去。
---
子时,南院大王府。
萧峰、慕容复、阿朱三人围坐院中。
月光如水,洒在他们身上。
萧峰取出酒囊,倒满三碗:
“二弟,阿朱,今夜,咱们好好喝一场。”
慕容复端起碗,望着他:
“大哥,让你受苦了。”
萧峰摇了摇头:
“说什么受苦?能保住性命,能和你重逢,就是最大的福分。”
阿朱也端起碗:
“大王,阿朱敬您。”
三人碰了碰碗,仰头饮尽。
萧峰望着慕容复,轻声道:
“二弟,你为了大哥,把整个逍遥派都押上了。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:
“大哥,你为了我,连命都可以不要。我这点付出,算什么?”
“复国可以再等,大哥只有一个。”
萧峰的泪涌了出来。
他伸手,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:
“好兄弟!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月光下,兄弟二人,一如当年。
阿朱望着他们,眼中也涌出了泪。
她喃喃道:
“真好……真好啊……”
夜风吹过,带来草原的清香。
远处,隐约传来马蹄声。
但今夜,他们只想喝酒。
只想守着这份难得的团聚。
因为他们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真正的风暴,还在后面。
但此刻,他们只想享受这一刻。
这一刻,兄弟情深的时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