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七,申时。
少室山下,夕阳西斜。
慕容复勒马而立,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山峰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本该一路东归,回燕子坞去看阿朱,去看明儿,去看语嫣和那两个孩子。
可走到半路,他改了主意。
他要来见萧峰。
有些话,他必须问清楚。
哪怕答案会让他痛苦,哪怕结果会让他后悔。
他也必须问。
慕容复翻身下马,牵着马向山脚下的镇子走去。
镇子不大,只有几家客栈。他随意寻了一家,正要进去,却见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客栈中走出。
萧峰。
两人四目相对,都怔住了。
“二弟?”萧峰眉头一皱,“你怎么来了?”
慕容复望着他,望着那张依然苍白却坚毅的脸,忽然笑了:
“大哥,我来陪你喝酒。”
萧峰一怔,随即也笑了。
那笑容,豪迈依旧。
“好!进来!”
两人并肩走进客栈,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。
萧峰拎来两坛酒,拍开泥封,递了一坛给慕容复。
“来,喝!”
慕容复接过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那酒辛辣刺喉,却让他心中一暖。
萧峰望着他,目光坦荡:
“二弟,你不是回燕子坞了吗?怎么又折回来了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有些话,想问问大哥。”
萧峰点了点头:
“问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那双坦荡的眼睛——
那双眼睛,从初见时起,就从未变过。
永远坦荡,永远磊落,永远让人无法直视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:
“大哥,若有一日……我与你站在对立面,你当如何?”
萧峰握着酒坛的手,微微一紧。
他没有回答。
只是望着慕容复,望着他那双复杂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有挣扎,有愧疚,有恐惧,也有……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萧峰沉默良久。
夕阳西斜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风吹过,带走了酒香,也带走了喧嚣。
终于,萧峰开口:
“二弟,你为何这么问?”
慕容复垂下眼帘:
“我只是想知道。”
萧峰望着他,目光如炬:
“你想知道,若有一日,你的复国大业与我冲突,我会怎么做?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萧峰,什么都看穿了。
他点了点头:
“是。”
萧峰沉默。
然后,他举起酒坛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那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,滴在衣襟上。
他放下酒坛,望着慕容复,一字一顿:
“二弟,我萧峰这辈子,只认一个理——对得起自己的心。”
“你是我兄弟,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”
“可若你真的站在对立面,做了那伤天害理的事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刀:
“我不会手下留情。”
慕容复的泪,涌了出来。
他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。
萧峰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伸手按住他的肩:
“二弟,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。”
“所以,趁还来得及,回头。”
慕容复抬起头,望着他,泪流满面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萧峰松开手,转身走回石凳,重新坐下。
他举起酒坛:
“来,喝酒。”
慕容复也举起酒坛。
两人碰了碰,仰头灌酒。
酒入愁肠,化作满腔苦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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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天色渐暗。
客栈院中燃起灯笼,昏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。
两坛酒已经空了,萧峰又拎来两坛。
两人默默喝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只有酒碗碰撞的声音,和偶尔传来的叹息。
良久,慕容复忽然开口:
“大哥,你说,这世上有没有一种选择,可以两全?”
萧峰望着他:
“两全什么?”
慕容复低声道:
“忠义与情义。”
萧峰沉默片刻,缓缓道:
“二弟,这世上,没有两全的选择。”
“选了忠,就得舍义。选了义,就得舍忠。”
“谁也逃不掉。”
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。
他知道萧峰说的是对的。
可他还是想问问。
哪怕只是问问。
萧峰望着他,忽然问:
“二弟,你的复国梦,真的那么重要吗?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他抬起头,望着萧峰。
萧峰的目光坦荡如砥:
“重要到,可以舍弃一切?”
慕容复沉默。
他想起父亲那双期待的眼睛,想起列祖列宗的牌位,想起祠堂里那张发黄的血书。
那些,是他的宿命。
可他也想起萧峰,想起阿朱,想起语嫣,想起那三个孩子。
那些,是他的牵绊。
他不知道,哪个更重要。
萧峰没有追问。
他只是举起酒坛: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来,喝酒。”
慕容复也举起酒坛。
两人对饮,一夜无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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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,夜色已深。
两坛酒又见了底。
萧峰面色微红,眼神却依然清明。他酒量极好,三五斤酒不过微醺而已。
慕容复却已有了醉意。
他本不善饮,今夜心事重重,醉得比往日更快。
萧峰望着他,忽然问:
“二弟,你这次来,是不是有什么事?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:
“没有。”
萧峰盯着他:
“你瞒不过我。”
慕容复沉默。
良久,他抬起头,望着萧峰:
“大哥,若有一日,你真的要杀我,你会怎么做?”
萧峰一怔。
慕容复继续道:
“会像杀仇人一样,毫不犹豫吗?”
萧峰望着他,目光复杂。
他缓缓道:
“二弟,若真有那一日,我会先问你一句——为什么。”
“若你答得出来,我会听。”
“若你答不出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我会亲手送你上路。”
慕容复的泪又涌出来。
他低下头,不让萧峰看见。
萧峰伸手,按住他的肩:
“可我希望,永远不会有那一日。”
慕容复拼命点头:
“不会的……不会的……”
他不知是在安慰萧峰,还是在安慰自己。
萧峰望着他,眼中满是心疼。
他知道,这个兄弟,心里苦。
可有些苦,只能自己咽下去。
谁也帮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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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时,夜已深。
客栈院中只剩两人,和一地空酒坛。
萧峰靠在石凳上,望着天上的明月,忽然开口:
“二弟,若我明日就走了,你会怎么做?”
慕容复一怔:
“大哥要去哪儿?”
萧峰摇了摇头:
“不知道。也许去雁门关,也许去塞外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
“我想去找我爹,也想去找那些害死我娘的人。”
慕容复心中一紧。
他知道萧峰说的是谁。
带头大哥,玄慈。
那些当年参与雁门关惨案的人。
他张了张口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萧峰转头望他:
“二弟,若我回不来了,你帮我照顾我爹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:
“大哥!”
萧峰摆了摆手:
“别打岔。听我说。”
他望着慕容复,目光坦荡:
“我爹性子孤僻,又憋了三十年仇恨,我怕他做出什么傻事。若我不在,你帮我看着他。”
慕容复的泪涌出来:
“大哥,你不会回不来的。”
萧峰笑了:
“谁知道呢。”
他伸手,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:
“二弟,答应我。”
慕容复拼命点头:
“我答应你。”
萧峰点了点头:
“好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。
笑着笑着,泪又流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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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,夜风渐凉。
萧峰站起身,拎起最后一坛酒:
“二弟,最后一碗。”
慕容复也站起身,接过酒坛。
两人倒满碗,举起。
萧峰望着他,一字一顿:
“二弟,无论将来如何,你是我兄弟。”
“这一点,永远不会变。”
慕容复的泪夺眶而出:
“大哥,你也是。”
两人碰了碰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那酒辛辣刺喉,却暖了心。
萧峰放下碗,转身向房中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顿住,没有回头:
“二弟,保重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,泪流满面:
“大哥,保重。”
萧峰推门而入,消失在夜色中。
慕容复独自站在院中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,久久没有动弹。
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
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那道血痕愈发清晰。
他望着那道血痕,喃喃道:
“大哥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月光,冷冷地洒在他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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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,客栈外的大树上。
西夏一品堂的密探蹲在树梢,手中握着炭笔和帛书。
今夜发生的一切,他都看在眼里。
萧峰与慕容复的对饮,那些对话,那些眼泪,那些嘱托。
密探唇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有意思……真有意思……”
他快速书写:
“禀堂主:萧峰与慕容复于少室山下重逢,最后一次对饮。慕容复问‘若对立当如何’,萧峰答‘不会手下留情’。两人约定,若萧峰不归,慕容复代其照顾萧远山。此二人情义深重,然裂痕已现。慕容复心中愧疚深重,可资利用。”
他写完,将帛书塞入信鸽腿上的竹筒。
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密探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信鸽,又望向客栈中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,喃喃道:“萧峰……慕容复……你们的缘分,还能走多远……”
他滑下树梢,消失在夜色中。
暗处的眼睛,仍在窥视。
暗流,仍在涌动。
而这对刚刚喝完最后一场酒的兄弟,即将迎来命运的转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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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东方泛起鱼肚白。
慕容复坐在院中,一夜未眠。
那扇门,始终没有打开。
他知道,萧峰不会再出来了。
这一别,再见不知何时。
也许很快。
也许……再也不会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扇门前,轻轻叩了叩。
“大哥,我走了。”
没有回应。
慕容复站了许久,终于转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那扇门依然紧闭。
他翻身上马,一勒缰绳。
马儿长嘶一声,向东奔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因为他怕自己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朝阳升起,洒在他身上。
那光芒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可他依然向前。
向前,向他的命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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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八,卯时。
萧峰推开房门,走到院中。
石桌上,摆着一只空酒坛,和一只倒扣的碗。
碗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他拿起纸条,展开一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大哥,保重。我会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萧峰望着那张纸条,眼眶微微发红。
他将纸条折好,贴身藏好。
然后,他抬头,望向北方。
那里,是少室山的方向。
也是他命运的方向。
他大步离去,没有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