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四,午时。
日头正烈,破庙中却阴凉如常。
慕容复靠在墙上,面色仍苍白,但呼吸已平稳许多。阿朱守在他身旁,用破碗喂他喝水。萧峰坐在庙门旁,闭目养神,身上的伤口已用草药敷过,胡乱缠着布条。
三人刚歇了不过两个时辰。
忽然,萧峰睁开眼。
“有人来了。”
阿朱面色一变,慕容复也挣扎着想坐起来。
萧峰侧耳倾听片刻,沉声道:
“不少于三十人,正朝这边来。”
慕容复苦笑:
“大哥,你带着阿朱走吧。我这样子,只会拖累你们。”
萧峰回头,瞪了他一眼:
“再说这种话,我先一掌拍死你。”
慕容复一怔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暖意。
“好,不说了。”
萧峰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筋骨。他身上伤口虽多,但内力仍在,降龙十八掌还可一战。
慕容复也扶着墙站起来,脚步虚浮,却咬牙撑着。
“阿朱,”他轻声道,“你躲好。”
阿朱望着他,眼中满是担忧。
“公子,您伤得这么重……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,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黯淡无光,但握在掌心,仍有一丝温热的余韵。
“有它在,我死不了。”
阿朱的泪涌出来,却只能拼命点头,躲到神像后面。
萧峰走到慕容复身边,与他并肩而立。
“二弟,待会儿跟紧我。”
慕容复点了点头。
两人对视一眼,推门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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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庙外,三十余骑快马正朝这边奔来。
马上之人,皆是江湖装束,刀剑出鞘,杀气腾腾。为首一人,正是聚贤庄的管家,身后跟着的,多是游氏双雄豢养的死士。
他们追了一夜,终于找到了这里。
“在那!”
管家一声令下,三十余人齐齐勒马,将破庙团团围住。
萧峰负手而立,目光如电,扫过这三十余人。
“就凭你们这些货色,也敢来送死?”
管家冷笑:
“萧峰!你已是强弩之末,还有那个慕容复,半死不活!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!”
他挥手,三十余人齐齐下马,手持刀剑,缓缓逼近。
慕容复站在萧峰身后,深吸一口气。
他体内经脉受损,内力只剩三成。可此刻,他心中没有畏惧,只有一股从未有过的……战意。
萧峰回头,望了他一眼:
“怕吗?”
慕容复摇头。
萧峰笑了:
“好!今日你我兄弟,便再杀他个痛快!”
他双掌一错,降龙十八掌蓄势待发!
慕容复也运起斗转星移,虽威力大减,但四两拨千斤的巧劲仍在。
三十余人齐声呐喊,蜂拥而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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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峰双掌齐出,金色龙影呼啸而出!
“亢龙有悔!”
当先三人齐齐倒飞出去,口中鲜血狂喷!
慕容复也不甘示弱,斗转星移运到极致,将两柄刺来的长剑轻轻一带,反刺向它们的主人!
惨叫声中,又有两人倒地!
可人太多了。
三十余人,倒下七八个,还有二十多个。
他们见萧峰勇猛,便转而围攻慕容复。
慕容复毕竟重伤未愈,内力不足,面对四五人的围攻,渐渐吃力。
一柄大刀斜刺里砍来,他闪避不及,眼看就要中招——
“吼!”
一声龙吟,萧峰一掌将那持刀之人震飞,反手扶住慕容复。
“二弟,跟紧我!”
两人背靠背,面向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。
萧峰掌风呼啸,每一掌击出,必有人倒地!
慕容复借着他的掩护,斗转星移频频奏效,将偷袭的刀剑一一拨转!
这一刻,他们不再是南慕容北乔峰。
只是两个并肩而战的兄弟。
萧峰忽然仰天大笑:
“二弟,你终是来了!”
那笑声豪迈爽朗,震得破庙上的瓦片都簌簌而落!
慕容复心中一动,嘴上却冷哼:
“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。”
可他说这话时,心中却涌起从未有过的热血沸腾。
这热血,不是野心的燃烧,不是算计的兴奋。
是……与兄弟并肩而战的痛快!
他忽然想起杏子林中,萧峰自插四刀时的模样。
想起月下对饮,他说“只要心守住了,还是个人”。
想起破庙前,他将那卷帛书塞进自己手里,说“望你莫负此心”。
此刻,他终于明白。
什么叫做兄弟。
什么叫做……值得。
慕容复仰天长啸,斗转星移全力催动!
围攻的敌人,被他一招拨转,三人撞在一起,口吐鲜血!
萧峰大笑:
“好!二弟,咱们比比谁杀得多!”
慕容复也笑了:
“比就比!”
两人如虎入羊群,杀得那三十余人节节后退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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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,战斗终于结束。
破庙前,横七竖八躺着三十余具尸体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萧峰和慕容复背靠背站着,大口喘息。
萧峰身上又添了四五道伤口,最深的一刀在腰侧,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衫。
慕容复也好不到哪去,左肩中了一刀,深可见骨,右臂也划开一道口子。
可他们还站着。
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“二弟,”萧峰沙哑着嗓子,“你伤得不轻。”
慕容复低头看了一眼左肩的伤口,咧嘴一笑:
“不碍事。倒是大哥,腰上那道再深一寸,肠子都要流出来了。”
萧峰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。
那笑声牵动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还是止不住地笑。
慕容复也笑了。
两人就这样靠着,笑了好一会儿。
阿朱从破庙中冲出来,见两人浑身是血,吓得脸色惨白。
“公子!萧大哥!”
她扑到慕容复身边,颤抖着查看他的伤口。
慕容复轻轻拍了拍她的手:
“没事,皮外伤。”
阿朱的泪夺眶而出,却顾不上哭,撕下自己的衣襟,手忙脚乱地为他包扎。
萧峰望着这一幕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他转身,走到一旁,也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。
可刚走两步,身子一晃,差点摔倒。
慕容复挣扎着站起来,扶住他:
“大哥!”
萧峰摆了摆手:
“没事,失血多了些。”
阿朱连忙过来,扶着萧峰坐下,为他包扎腰间的伤口。
萧峰任由她摆弄,目光却落在慕容复身上。
“二弟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……为什么这么拼命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轻声道,“也许是……不想再欠你了。”
萧峰摇了摇头:
“你不欠我什么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可我想欠着。”
萧峰一怔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里,满是欣慰。
阿朱低头包扎,泪水却一滴一滴落在萧峰腰间的伤口上。
萧峰感觉到那温热的液体,心中忽然一软。
他伸手,轻轻拍了拍阿朱的肩。
“阿朱姑娘,别哭了。我们都没事。”
阿朱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他。
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,望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却依然豪迈的脸——
她忽然想,若她没有嫁给慕容复,若她只是一个寻常女子,她会不会有机会,站在他身边?
可她知道,没有如果。
她只能低下头,继续包扎。
将那点隐秘的情愫,深深埋进心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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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三人回到破庙中。
阿朱生了一堆火,烤着路上采的野菜和一只野兔。萧峰打来的。
慕容复靠在墙上,望着那跳动的火焰,久久无言。
萧峰坐在他身旁,也望着火焰。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可那种沉默,却比千言万语更重。
良久,萧峰开口:
“二弟,等伤好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。
“我要去少室山。”
萧峰眉头一挑:
“少室山?去找带头大哥?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:
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他没有说是谁。
萧峰也没有问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:
“好。到时候,我陪你去。”
慕容复转头,望着他。
“大哥,你……不问我见谁?”
萧峰笑了:
“你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说。不想说,我问了也没用。”
慕容复怔怔望着他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这个人,从来都是这样。
坦荡磊落,从不追问。
可也正是这份坦荡,让他无地自容。
因为他知道,他要去见的人,是慕容博。
是他的父亲。
也是当年雁门关惨案的……参与者之一。
若萧峰知道真相……
慕容复闭上眼,不敢想下去。
萧峰见他沉默,以为他累了,便不再说话。
他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那手掌宽厚温热,带着薄薄的茧,拍在他肩上,却像拍在他心上。
慕容复睁开眼,望着他。
“大哥,”他忽然开口,“若有一日,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,你会如何?”
萧峰望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“二弟,我萧峰这辈子,只认一个理——对得起自己的心。”
“你对我,是真的。这就够了。”
“至于将来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:
“若你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,我也不会恨你。”
“我只会……远走塞外,此生不见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这句话,萧峰在杏子林外说过一次。
如今,又说了一次。
他望着萧峰,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——
他忽然想,若他真的做了那件事,他还能面对这双眼睛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此刻他望着这双眼睛,心中只有一个念头:
能晚一天,就晚一天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能晚一刻,就晚一刻。
阿朱端着烤好的兔肉过来,打断了他们的沉默。
“公子,萧大哥,吃点东西吧。”
两人接过肉,慢慢吃着。
火光映在三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
破庙外,暮色渐浓。
远处,一只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飞去。
暗处的眼睛,仍在窥视。
暗流,仍在涌动。
可至少这一刻,他们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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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破庙外一里处的一片树林中。
一个少年跪在地上,面前躺着两具尸体。
游骥,游驹。
游氏双雄。
他们是在聚贤庄一战中,被萧峰的掌风扫中,双双毙命。
游坦之跪在父亲和叔父的尸身前,泪流满面。
他已跪了整整一天。
从聚贤庄被烧,到此刻。
他不吃不喝,只是跪着。
身后,几个幸存的庄客面面相觑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
良久,游坦之抬起头。
他望着破庙方向,眼中满是仇恨。
“萧峰……慕容复……”他一字一顿,“我记住你们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父亲尸身前,伸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。
“父亲,您放心。”
“这个仇,儿子一定报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庄客们连忙跟上。
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枯叶。
那少年的背影,渐渐消失在夜色中。
仇恨的种子,已经埋下。
终有一日,会生根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