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四,子时。
夜黑如墨,星月无光。
距离聚贤庄二十里外的一片荒野中,一个魁梧的身影踉跄前行。他背上负着一个昏迷的青衫男子,身旁跟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年轻女子。
正是萧峰、慕容复和阿朱。
萧峰浑身浴血,伤口不下二十处,每一步都走得艰难。可他咬着牙,死死撑着,不肯倒下。
阿朱跟在他身旁,面色苍白如纸,额上沁满冷汗。她身怀六甲,长途跋涉已是极限,可她不敢停。
身后,隐约传来喊杀声。
追兵还在。
“萧大哥……”阿朱声音发颤,“您放我下来,自己走吧……您伤得太重了……”
萧峰头也不回:
“闭嘴。”
阿朱的泪涌出来。
她望着萧峰那浴血的背影,望着他背上那个昏迷不醒的人——
她忽然想起杏子林中,他自插四刀时的模样。
这个人,永远都是这样。
宁可自己死,也不肯丢下兄弟。
又走了三里,萧峰忽然停下脚步。
前方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,隐在夜色中。
“先进去歇歇。”
他背着慕容复踉跄走进庙中,将他轻轻放在一堆干草上。
阿朱跟进来,点燃随身带的火折子,照亮了这间破庙。
庙不大,四处漏风,神像早已倒塌,只剩半截石台。好在还算隐蔽,暂时安全。
萧峰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喘息。
阿朱跪在慕容复身边,颤抖着伸手探他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
虽微弱,却还在。
她松了口气,眼泪却止不住地流。
“公子……公子……”
慕容复一动不动,面色惨白如纸。
萧峰挣扎着爬起来,走到慕容复身边,伸手搭上他的腕脉。
片刻后,他的面色更加凝重。
“经脉受损严重,内力几乎耗尽。”他低声道,“他……是在拼命。”
阿朱的泪如泉涌。
她知道。
她亲眼看见他握着那枚发光的玉佩,七窍渗血,却死死不肯松手。
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。
是为了萧峰。
也是为了……她。
阿朱低下头,紧紧握住慕容复冰凉的手。
“公子……您醒醒……您不是说,要等孩子出生,要给他们取名字吗……”
她的声音哽咽,断断续续。
萧峰望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忽然想起杏子林外,慕容复问他“值么”。
他答“我待人以诚,人必待我以义”。
如今,慕容复用行动告诉他——他懂了。
萧峰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眼中已有了决断。
“阿朱姑娘,”他沉声道,“你照顾他。我去找些水和药草。”
阿朱抬起头,泪眼朦胧地望着他。
“萧大哥,您伤得这么重……”
萧峰摆了摆手,站起身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顿住脚步,没有回头:
“阿朱姑娘。”
阿朱望着他的背影。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萧峰声音低沉,“你……要好好待他。”
阿朱浑身一震。
她望着那个浴血的背影,望着他那挺直的脊背——
她知道他看出来了。
看出她心里的那个人是谁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只是这样一句话。
阿朱的泪再次涌出,重重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萧峰大步离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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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时,破庙中。
阿朱守在慕容复身边,一遍遍用帕子蘸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。
他的面色越来越白,呼吸越来越弱。
阿朱的心,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公子……您不能死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您还有遥儿和逍儿……您还没给他们取名字……”
慕容复一动不动。
阿朱低下头,额头抵着他的手,泪流满面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,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公子。
想起那夜密室,他走火入魔,她不顾一切救他。
想起他说“皆是棋子”时,她心如刀绞。
想起杏子林中,他踏前一步,说“无论你流何人之血,你是我慕容复认的大哥”。
想起渡口分别时,他问她“若他日我对不起你,你会恨我吗”。
她当时没有回答。
因为她不知道答案。
可此刻,望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,她忽然知道答案了。
不会。
她不会恨他。
因为他是她的夫君,是她孩子的父亲,是那个在她哭时轻轻抹去她眼泪的人。
“公子……”她颤声道,“您醒过来……我……我什么都听您的……”
慕容复依然一动不动。
阿朱伏在他身上,放声大哭。
就在这时,一只宽厚的手掌忽然搭在她肩上。
阿朱抬头,泪眼朦胧中,看见萧峰站在身后。
他浑身是伤,怀中却抱着一把草药,还有一只盛满清水的破碗。
“让开。”他沉声道。
阿朱连忙退开。萧峰跪在慕容复身边,将那把草药嚼碎,敷在慕容复的伤口上。然后,他扶起慕容复,将清水一点点喂进他嘴里。
水顺着唇角流下,慕容复一动不动。
萧峰眉头紧皱,一掌按在他背心,将内力缓缓渡入他体内。
阿朱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慕容复的脸。
一刻钟。
两刻钟。
慕容复的眉头,忽然微微动了动。
阿朱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萧峰额上沁满冷汗,面色越来越苍白。他本就重伤,此刻又将内力渡给慕容复,简直是雪上加霜。
可他咬着牙,不肯停。
又过了一刻钟,慕容复的睫毛颤了颤,缓缓睁开眼。
“公……公子!”阿朱扑过去,泪流满面。
慕容复的目光,缓缓落在她脸上。
“阿朱……”他声音沙哑如砂纸,“你……还在……”
阿朱拼命点头,泣不成声。
慕容复的目光,又移向萧峰。
萧峰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全是冷汗,却咧嘴一笑:
“二弟,你可算醒了。”
慕容复望着他,望着他那浴血的身影,望着他那双依然坦荡的眼睛——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。
“大哥……你又救了我一次……”
萧峰拍了拍他的肩:
“你救我在先,我救你在后。咱们扯平了。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。
“扯不平的。”
萧峰一怔。
慕容复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闭上眼,深深吸了口气。
有些债,这辈子都还不清。
比如萧峰对他的信任。
比如阿朱对他的情义。
比如……他欠自己的那颗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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寅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萧峰正靠着墙打盹,忽然睁开眼。
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至少十几人。
阿朱也听见了,面色骤变。
“萧大哥……”
萧峰霍然起身,挡在庙门前。
慕容复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浑身无力,只能靠在墙上。
“大哥……别管我们……你先走……”
萧峰头也不回:
“闭嘴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一个声音从庙外传来:
“搜!他们肯定在这附近!”
“那萧峰受了重伤,跑不远!”
“还有那个慕容复,也快死了!”
“抓住他们,赏金千两!”
萧峰冷笑一声,双掌蓄势待发。
就在这时,慕容复忽然开口:
“大哥,你过来。”
萧峰回头,只见慕容复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。
玉佩已不再发光,黯淡如寻常玉石。
慕容复将玉佩塞进萧峰手里。
“大哥,这玉佩……是我妻子留给我的。若我死了,你……帮我带给她。”
萧峰瞳孔骤缩。
“你胡说什么?”
慕容复摇了摇头,唇角浮起一丝苦笑:
“我经脉已废,活不成了。你带着阿朱走,别管我。”
萧峰一把攥住他的衣领,将他从地上拎起来!
“你给我听好!”他一字一顿,“我萧峰,从不丢下兄弟!”
“你活,我活。你死,我陪你死!”
慕容复怔怔望着他,望着他那双坦荡如砥的眼睛——
他忽然想起杏子林中,那自插四刀的刚烈。
想起月下对饮,那句“只要心守住了,还是个人”。
想起破庙前,那卷塞进他手里的帛书。
这个人,从来都是这样。
宁可自己死,也不肯丢下兄弟。
慕容复闭上眼,一滴泪从眼角滑落。
“大哥……”
萧峰将他放回干草上,转身大步走向庙门。
“阿朱姑娘,照顾好他。”
他推门而出。
庙外,传来一声雷霆大喝:
“萧峰在此!谁敢上来送死!”
接着,是惨叫声,是骨骼碎裂声,是降龙十八掌的龙吟声。
阿朱紧紧抱住慕容复,将脸埋在他怀里,不敢听,不敢看。
慕容复死死盯着庙门,盯着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——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人,是他这辈子,唯一真心待他的人。
也是他这辈子,最对不起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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卯时,东方既白。
庙外的惨叫声,终于停了。
萧峰踉跄着走回庙中,浑身是血,有自己的,也有敌人的。
他的左臂上,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。
可他还站着。
脊背依然挺得笔直。
“走。”他沙哑着嗓子,“还有追兵。”
他上前,一把背起慕容复。
阿朱挣扎着站起来,跟在身后。
三人跌跌撞撞,消失在晨雾中。
身后,破庙门口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。
远处,又传来喊杀声。
追兵,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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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三人终于摆脱追兵,躲进另一座更偏僻的破庙。
这庙更破,连屋顶都塌了一半,但胜在隐蔽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萧峰将慕容复放下,自己也瘫坐在地,大口喘息。
阿朱连忙检查两人的伤势。
慕容复面色依然苍白,但呼吸平稳了些。萧峰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,最深的刀伤已见骨。
阿朱撕下自己的衣襟,颤抖着为他包扎。
萧峰任由她摆弄,望着慕容复,忽然开口:
“二弟,你……为什么救我?”
慕容复睁开眼,望着他。
“你不是问我值不值吗?”他轻声道,“我也想问问自己。”
“我慕容复这一生,从没为谁拼过命。”
“可今日为你拼了,我忽然觉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挺值的。”
萧峰望着他,眼眶微微发红。
他伸手,重重拍在慕容复肩上。
“好兄弟。”
就这三个字。
却比千言万语更重。
慕容复被他拍得身子一晃,却笑了。
那笑容,从未有过的轻松。
两人就这样靠着墙,望着破庙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晨光洒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
阿朱坐在一旁,望着这两个男人,望着那道光和那道影终于并肩而立——
她的泪,又涌了出来。
可这一次,不是痛。
是欣慰。
是……说不清的圆满。
远处,一只信鸽振翅而起,向西北方向飞去。
那是西夏的方向。
暗处的眼睛,仍在窥视。
暗流,仍在涌动。
可至少这一刻,他们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