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申时。
聚贤庄。
这是豫北一带赫赫有名的江湖重地,庄主游氏双雄——游骥、游驹兄弟,世代豪侠,家财万贯,广交天下英雄。庄院占地百亩,屋舍连绵,光是迎客厅便能容纳数百人。
此刻,这迎客厅中,已是人声鼎沸。
黑压压坐了不下二百人,皆是各方豪杰——有丐帮的旧部,有河南一带的世家,有山东来的好汉,有山西来的刀客。桌上摆满了酒肉,可没有几个人动筷子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厅前那两张巨大的英雄帖上。
帖子以红纸金字写成,龙飞凤舞:
*“契丹狗贼萧峰,本名乔峰,窃据丐帮帮主之位八年,杀我中原豪杰无数。今邀天下英雄,共聚聚贤庄,商诛此獠之大计!”*
落款:游氏双雄。
人群中,议论纷纷。
“萧峰那厮,听说在杏子林被揭穿身份后,便往少室山去了。”
“少室山?那不是他师门所在吗?”
“哼!他还有脸去见师父?要我说,少林也该给他个交代!”
“游氏双雄这次可是下了血本,听说请帖发了三百多张,大半个中原武林都惊动了。”
“那萧峰若是敢来……”
“他敢来?来了就是找死!”
笑声四起,酒气冲天。
迎客厅角落的一张桌旁,一个青衫男子独自坐着,面前摆着一壶酒,却一口未动。
正是慕容复。
他本在少室山下等待月圆之夜,可昨日偶然听闻聚贤庄的英雄宴,便改了主意,快马加鞭赶来。
因为他听说,这场宴会的目标,是萧峰。
他的大哥。
慕容复端起酒杯,在唇边沾了沾,又放下。
他的目光扫过厅中这二百多人——个个面露杀机,人人摩拳擦掌。
若萧峰真的来了……
他能活着离开吗?
慕容复的手,微微收紧。
就在这时,一个少年忽然走到他面前,抱拳行礼:
“慕容公子,晚辈游坦之,家父游骥,久仰公子大名!”
慕容复抬眸。
眼前这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眉清目秀,唇红齿白,一双眼睛却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怯懦。他穿着锦袍,腰悬玉佩,一看便是富贵人家娇养出来的小公子。
慕容复点了点头。
“游公子客气。”
游坦之在他身旁坐下,眼中满是仰慕之色:
“慕容公子,您的‘斗转星移’名震天下,晚辈仰慕已久。今日得见,真是三生有幸!”
慕容复淡淡一笑,没有说话。
游坦之却浑然不觉,自顾自说下去:
“公子也是来参加英雄宴的吗?那萧峰……不,那契丹狗贼,真是可恶!我父亲说,这次定要让他有来无回!”
慕容复目光微动。
“你父亲……与萧峰有仇?”
游坦之摇了摇头:
“没仇。可我父亲说,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!那萧峰是契丹人,却在中原武林混了这么多年,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?说不定早就想里应外合,灭我大宋!”
他说得义愤填膺,却没注意到慕容复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慕容复端起酒杯,饮了一口。
“游公子,若萧峰真的来了,你可敢与他动手?”
游坦之一怔,随即挺起胸膛:
“有何不敢!我游家枪法天下无双,我虽年纪小,却也练了七八年了!”
慕容复望着他,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他轻声道,“那便祝游公子,旗开得胜。”
游坦之被他这一笑,笑得心中发毛,却又不知哪里不对。
他讪讪地笑了笑,起身告辞。
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
这孩子,不过是个被父辈裹挟的懵懂少年。
可他不知道,今日这一场英雄宴,将改变他的一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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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,天色渐暗。
迎客厅中,已点了上百盏灯火,照得亮如白昼。
人越来越多,已接近三百之数。游氏双雄站在厅前,满面红光,频频举杯。
游骥朗声道:
“诸位!今日承蒙各位英雄赏脸,共聚一堂!那契丹狗贼萧峰,杀我中原豪杰,辱我中原武林,此仇不共戴天!”
“对!不共戴天!”
群雄齐声呐喊,声震屋瓦。
游驹接道:
“据可靠消息,那萧峰此刻就在少室山附近!我等在此聚义,便是要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,诛此獠,雪此恨!”
“诛萧峰!雪此恨!”
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。
慕容复坐在角落,冷眼旁观。
这三百人中,有多少是真与萧峰有仇的?
恐怕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。
大多数人,不过是随波逐流,人云亦云。
萧峰是契丹人,所以该死。
就这么简单。
慕容复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那酒辛辣刺喉,却比不上他心中的冷。
就在这时,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蹭到他身后。
慕容复眉头一皱,正要回头,耳边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“公子,别回头。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。
那是阿朱的声音。
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,压低声音:
“你怎么来了?”
阿朱的声音带着颤抖:
“我……我不放心……”
慕容复深吸一口气:
“你疯了?你身怀六甲,再有几日便要临盆,你跑到这里来?”
阿朱咬着唇,没有说话。
慕容复闭上眼,压下胸口的怒火。
他知道她为什么来。
不是为了他。
是为了那个人。
他沉默片刻,低声道:
“躲好。别让人发现。”
阿朱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身形一闪,消失在人群中。
慕容复端起酒杯,又饮了一杯。
那酒,更苦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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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夜色已深。
迎客厅中,酒过三巡,气氛正酣。
游骥正要再次举杯,忽听庄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!
那蹄声如雷,由远及近,震得桌上的酒杯都微微发颤!
所有人齐齐变色!
“什么人?”
“好快的身手!”
马蹄声戛然而止,随即,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踏入迎客厅!
虎背熊腰,目光如电,满面风尘,却掩不住那一身豪迈之气!
萧峰!
他来了!
孤身一人!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!
三百多双眼睛,齐刷刷落在他身上!
有惊惧,有愤怒,有忌惮,也有……说不清的复杂。
萧峰目光扫过全场,在那三百多张脸上缓缓掠过。
最后,落在游氏双雄身上。
“游庄主,”他声如洪钟,“萧某听闻二位广发英雄帖,邀天下英雄共讨萧某。萧某不请自来,不知二位欢迎不欢迎?”
游骥面色铁青,强撑着道:
“萧……萧峰!你竟敢自投罗网!”
萧峰冷笑:
“萧某行得正坐得直,有何不敢?”
他大步走到厅中,目光如电,扫过那三百多人:
“萧某今日前来,只有一句话要说——”
“我萧峰,是契丹人,不错。”
“可我自幼在中原长大,受的是中原师父的教诲,吃的是中原百姓的粮食。这三十年来,我杀过的人,没有一个是无辜的;我做过的事,没有一件是亏心的。”
“你们要杀我,可以。”
“可你们要给我一个理由——我萧峰,究竟做错了什么?”
全场鸦雀无声。
没有人回答。
因为没有人能回答。
萧峰等了三息,冷笑一声:
“既然没有理由,那便动手吧。”
他双掌一错,降龙十八掌蓄势待发!
人群中,有人大喊:
“大家一起上!他再厉害,也只有一个人!”
“对!杀了他!”
三百多人蜂拥而上!
萧峰仰天长啸,双掌齐出!
“亢龙有悔!”
金色龙影呼啸而出,当先的七八人齐齐倒飞出去!
血战,开始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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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时三刻,迎客厅已成了修罗场。
萧峰独战群雄,降龙十八掌虎虎生威,每一掌击出,便有数人倒地!
可人太多了。
打退一批,又涌上一批。
谭公谭婆联手攻来,萧峰一掌震飞谭婆,却被谭公在肩上划了一刀!
鲜血迸溅,可他眉头都不皱一下!
“来得好!”
他反手一掌,将谭公也震飞出去!
人群中,不断有人倒下,也不断有人顶上。
萧峰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——有自己的,也有别人的。
可他的脊背,依然挺得笔直。
角落中,慕容复端坐不动。
他面前的桌上,摆着一壶酒,一只杯。
他的目光,始终落在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上。
他的手,握着酒杯。
那酒杯,在微微发抖。
他身后,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咬着唇,眼中满是泪光。
阿朱。
她看着萧峰身上不断添新的伤口,看着他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,看着他的身影在人群中左冲右突——
她的心,像被人狠狠攥住,喘不过气来。
她终于忍不住,俯身到慕容复耳边,颤抖着低语:
“公子……救他……”
慕容复握着酒杯的手,猛然收紧。
他没有回头。
只是望着那个浴血的身影,望着他那挺直的脊背,望着他那双依然坦荡如砥的眼睛——
他想起杏子林中,那自插四刀的刚烈。
想起月下对饮,那句“只要心守住了,还是个人”。
想起破庙前,那卷塞进他手里的帛书,和那句“望你莫负此心”。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他眼中已有了决断。
人群中,萧峰一掌击退三名高手,身形却微微一晃。
他已力竭。
围攻的群雄见状,精神大振!
“他撑不住了!上!”
“杀了他!”
数十人蜂拥而上!
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一个青衫身影霍然站起!
“住手!”
声震屋瓦!
所有人齐齐望去!
慕容复!
他负手而立,目光如电,扫过那三百多人!
“乔峰是我结义大哥,”他一字一顿,“谁敢伤他!”
话音未落,他身形一晃,已掠入战圈!
斗转星移!
四两拨千斤!
三名高手的杀招,被他轻轻一带,反撞向自己人!
“啊——”
惨叫声中,三人齐齐倒地!
慕容复落在萧峰身旁,与他背靠背而立!
萧峰回头,望着他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“二弟……你……”
慕容复冷哼一声:
“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。”
萧峰一怔,随即仰天大笑!
那笑声豪迈爽朗,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而落!
“好!好兄弟!”
两人背靠背,面对那三百多惊疑不定的群雄!
一个魁梧如山,浑身浴血却脊背挺直。
一个清隽如竹,青衫磊落却目光如电。
他们身后,一个瘦小的身影躲在角落,泪流满面。
那是阿朱。
她望着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,望着那道光与那道影终于站在一起——
她的泪,无声滑落。
可这一次,不是痛。
是欣慰。
是……说不清的复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