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寅时未至。
还施水阁的灯火,亮了整整一夜。
慕容复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三样东西:一枚刻着“怜”字的定窑瓷瓶,半片染血的雪山翎羽毛,以及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素笺——那是他从黑雕爪下残骸中拼凑出的第一封密信碎片,虽残缺不全,但“公子心魔”“种符下蛊”等字句,依然触目惊心。
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随着火焰跳动而扭曲变形,像某种挣扎的怪物。
他已经这样坐了三个时辰。
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,在廊下停住,犹豫片刻,还是叩响了门:“公子,已过四更,您该歇息了。”
是包不同的声音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慕容复没有回应。他的手指抚过瓷瓶上那个“怜”字,指腹感受着刻痕的深浅,眼神晦暗不明。
父亲果然回来了。
不仅回来,还暗中潜入燕子坞,在阿碧房中留下这瓶药,在祠堂换了祭品,甚至可能……目睹了这一切却选择隐匿不出。
这是什么意思?警告?怜悯?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操控?
“公子……”包不同又唤了一声。
“进来。”慕容复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。
门被推开,包不同端着参汤进来,看见案上那些物件,瞳孔微微一缩,却什么也没问,只是将汤碗轻轻放在桌角:“公子,您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膳。”
慕容复抬眼看他:“阿碧呢?”
“在房里,一直没出来。”包不同低声道,“自那夜后,她就称病不出,三餐都是丫鬟送到门口。不过……昨夜子时,她悄悄去了祠堂。”
慕容复的手指顿住:“祠堂?”
“是。她在里面待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出来时脸色很白,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,用布裹着,看不真切。”包不同顿了顿,“公子,是否需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慕容复打断他,端起参汤抿了一口,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,“让她去。我倒要看看,父亲还留了多少后手。”
包不同欲言又止,最终只是叹了口气:“公子,老奴多嘴一句……老爷若真还活着,这些年为何不现身?如今突然回来,又暗中动作,只怕……来者不善。”
“他何时善过?”慕容复冷笑,将汤碗重重放下,“在他心里,只有复国大业是真的,其余皆可牺牲。母亲如此,我如此,如今连语嫣她们……也不过是棋子中的棋子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痛楚,快得让包不同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窗外传来鸡鸣声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慕容复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渐亮的天空:“今日是十五吧?”
“是,该祭祖了。”
“那就去祠堂。”慕容复转身,黑袍在晨光中扬起一道冷硬的弧线,“我要看看,父亲这次……又想给我什么‘惊喜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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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,祠堂。
燕子坞的祠堂坐落在庄园最深处,背靠镜湖,面朝参合古松,是慕容家三百年来供奉先祖之地。青石垒就的墙壁爬满苔藓,飞檐斗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庄重而阴森。
慕容复踏进祠堂时,香烛已经点好。
青烟袅袅上升,在殿内盘旋,模糊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。正中最高处,是慕容垂的灵位——后燕武帝,慕容家最辉煌时代的象征,也是压在所有后代心头的一块巨石。
慕容复的目光扫过供桌。
三牲祭品摆放整齐,鲜果水酒一应俱全,香炉里的香灰平整如新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除了……
他的视线落在香炉左侧。
那里原本应该空着的位置,此刻多了一尊青铜小鼎,鼎内盛着清水,水面上漂浮着三片鲜红的枫叶——这个季节,姑苏的枫叶尚未转红。
慕容复缓步上前,伸手拈起一片枫叶。叶片薄如蝉翼,脉络清晰,红得诡异,像浸过血。他凑近鼻端,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气,混杂着某种药材的苦味。
这不是姑苏的枫叶。
是北方的“血枫”,生长在燕山深处,十月方红。而今天,是七月十五。
“父亲……”慕容复低声自语,指尖用力,枫叶在掌心碎裂,渗出暗红色的汁液,染红了手指。
他抬起头,目光如刀,逐一扫过那些牌位。从慕容垂到慕容德,从慕容超到慕容钟,一代代,一排排,全都沉默地注视着他,像无数双眼睛,冰冷,审视,充满期许与压迫。
“你们都要我复国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,“可你们告诉我,复国之后呢?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着脚下白骨累累,夜里可曾能安眠?”
牌位无声。
只有穿堂风穿过,吹得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某种不安的魂灵。
慕容复笑了起来,笑声里带着讥诮和疲惫:“说不出来是吧?因为你们也不知道。你们只记得曾经的荣光,只记得亡国的耻辱,却从没想过,那条路要用多少人的血来铺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他走到慕容垂的牌位前,伸手,轻轻抚过上面的鎏金字迹:“太祖皇帝,您当年称帝时,可曾想过您的儿子们会自相残杀?可曾想过您打下的江山,不过二十四年就烟消云散?”
牌位依旧沉默。
慕容复的眼神逐渐变冷:“既然你们都不说,那我就自己选。用我的方式,走我的路。哪怕这条路……要踩着自己最亲的人。”
话音未落,供桌忽然震动!
不是地震,而是那张沉重的紫檀木供桌,竟凭空向上抬起半寸,然后又重重落下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桌上的祭品倾倒,酒水泼洒,香炉摇晃,香灰漫天飞扬。
紧接着,所有的牌位开始摇晃!
从最上层的慕容垂开始,像被无形的手推倒,一块接一块,噼里啪啦地倒下,砸在供桌上、地上,木屑飞溅。转眼之间,上百块牌位倒塌大半,只剩下七八块还勉强立着。
而慕容垂的牌位,非但没有倒,反而向前倾斜,像是要朝慕容复压过来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任凭牌位在身旁倒下,任凭香灰落满肩头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慕容垂的牌位,看着它倾斜、倾斜,最终“哐当”一声,完全倒伏在供桌上。
牌位底下,压着一角发黄的纸张。
风从门外灌入,吹起那张纸的一角,露出上面暗褐色的字迹——不是墨,是血,干涸多年的血。
慕容复伸手,将纸抽出。
纸很薄,脆得像枯叶,上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凌厉如刀:
“复国必舍至亲。”
落款处,是一个熟悉的签名——慕容博。
不是印,不是章,是真真正正用血写下的亲笔签名。那字迹慕容复太熟悉了,从小到大,父亲批阅过他无数功课,签过无数指令,每一笔每一划,都刻在记忆深处。
这纸,这血书,至少是十年前写的。
因为十年前的某天,父亲书房失火,烧掉了大半藏书,也包括他常用的那方血砚。自那之后,父亲就再没用血书过字。
“原来……十年前你就想好了。”慕容复捏着血书,指尖颤抖,“舍至亲……母亲是这样,现在轮到我了,是吗?”
他将血书凑到烛火上。
火焰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暗褐色的字迹在火光中扭曲,像挣扎的血管。慕容复看着它燃烧,看着那些字化作灰烬,看着“舍至亲”三个字最后消失,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火光,冰冷,又狂热。
纸烧尽了。
慕容复松开手,灰烬飘落在地,混入满地的香灰和木屑。他转身,准备离开祠堂。
可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时——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不是幻觉。
那叹息苍老、疲惫,带着某种沉痛和失望,清晰地在祠堂里响起,就在他身后三尺处。
慕容复浑身僵硬,缓缓回头。
祠堂深处,阴影最浓的地方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黑袍,蒙面,身形佝偻,像一截枯木立在黑暗里。唯有那双眼睛,透过蒙面布上的孔洞露出来,浑浊却锐利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慕容复。
“父……亲?”慕容复的声音干涩。
蒙面人没有回答,只是迈步,从阴影中走出。他的脚步很轻,落地无声,像飘一样来到供桌前,看着满地的狼藉,又看向慕容复手中尚未燃尽的纸灰,摇了摇头。
“就这点定力?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很久没说过话,每个字都摩擦着喉咙,“看到血书就失态至此,将来如何执掌江山?”
慕容复盯着他,袖中的手缓缓握紧:“您果然没死。”
“死?”慕容博冷笑,“大业未成,我怎能死?倒是你——”他忽然欺身上前,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,枯瘦的手已扣住慕容复的咽喉,“为了几个女人,就要乱我心血?!”
他的手指如铁钳,指甲深陷皮肉,窒息感瞬间涌上。慕容复没有反抗,只是看着父亲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,看着里面翻涌的怒火和失望,忽然笑了。
“父亲……”他艰难地开口,“您掐死我……复国大业……谁来继承?”
慕容博的手一颤。
他死死盯着儿子,盯着那张与亡妻有七分相似的脸,盯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讥诮和痛楚,最终,缓缓松开了手。
“废物。”他转身,背对着慕容复,声音冰冷,“我教你武功,教你权谋,教你一切,不是让你用来儿女情长的。王语嫣也好,阿朱阿碧也罢,都只是工具,是鼎炉,是繁衍子嗣、壮大血脉的容器!你倒好,给她们种符下蛊也就罢了,竟还动了真心?!”
最后四个字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震得祠堂梁柱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慕容复摸着脖子上的指痕,咳嗽几声,声音却异常平静:“父亲怎么知道我动了真心?”
“那夜水阁,你为她画眉时的眼神,当我没看见?”慕容博猛地转身,蒙面布因激动而微微起伏,“还有你手臂上那些伤——自残?愧疚?慕容复,我告诉你,帝王路上没有愧疚!只有取舍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“所以您舍弃了母亲。”慕容复直视他,“当年母亲病重,您明明可以救她,却选择去契丹布局。您以为我不知道?那夜我躲在床底,听见您对管家说:‘夫人命数已尽,不必再浪费药材,全力准备北行’。”
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慕容博的眼睛瞪大,蒙面布下的脸看不清表情,但那双眼睛里,第一次出现了震骇和……慌乱。
“你……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慕容复往前走了一步,逼近父亲,“那年我八岁。从那天起我就知道,在您心里,复国比什么都重要,重要到可以舍弃发妻,舍弃良心,舍弃一切人性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:“所以父亲,别指责我‘儿女情长’。我只是……还没完全变成您罢了。”
这句话像一记重锤,砸在慕容博心上。
他踉跄后退,撞在供桌上,碰倒了最后几块牌位。噼里啪啦的声响中,他盯着儿子,盯着那张年轻却写满疲惫的脸,盯着那双眼睛里深藏的痛楚和挣扎,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。
是啊。
这个孩子,终究不像他。
不像他这样狠,不像他这样绝,不像他可以把至亲当棋子,把感情当工具。这是缺陷,是弱点,可不知为何……慕容博竟感到一丝隐秘的、不该有的欣慰。
“罢了……”他长叹一声,从怀中掏出一个白玉小瓶,扔给慕容复,“拿着。”
慕容复接住,瓶身温凉:“这是什么?”
“‘同心蛊’的母蛊。”慕容博转过身,不再看他,“你给她们种的是子蛊,需定期服用母蛊分泌物调和,否则蛊虫反噬,母子皆亡。这瓶够用三年,三年后……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慕容复握紧玉瓶,指节发白:“父亲给我这个,是怕我控制不住局面?”
“我是怕你心软。”慕容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,越来越远,“复儿,记住那句话——复国必舍至亲。你若舍不下,就等着被她们反噬吧。”
脚步声消失在祠堂深处。
慕容复站在原地,良久未动。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,又看看满地狼藉的牌位,再看看门外渐亮的天光,忽然觉得无比疲倦。
他从怀中掏出那枚刻着“怜”字的瓷瓶,将两个瓶子并排放在掌心。
一个刻着“怜”,是父亲留下的,不知是解药还是毒药。
一个装着母蛊,是父亲刚给的,控制着三个女人和未出世孩子的性命。
哪一个更残忍?
慕容复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正站在一条越来越窄的路上,前方是父亲铺好的复国血途,身后是三个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女人。而他,既不能回头,又看不清前路。
祠堂外传来脚步声,是包不同带着家丁来收拾残局。
慕容复迅速收起两个瓶子,整理衣袍,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慕容公子。他跨过满地牌位,走出祠堂,晨光刺眼,他微微眯起眼睛。
“公子,这些牌位……”包不同看着里面,面露骇然。
“重新立好。”慕容复淡淡道,“另外,传我的话:从今日起,燕子坞内外加强戒备,所有进出信件、人员严查。尤其是……与曼陀山庄往来的。”
“是。”包不同欲言又止,“那阿碧姑娘……”
慕容复沉默片刻:“让她继续‘养病’。没有我的允许,谁也不许见她。”
说完,他大步离开,黑袍在晨风中扬起,背影笔直,却莫名显得孤寂。
包不同看着他走远,又回头看看祠堂里满地的牌位,尤其是慕容垂那块倒伏的、底下曾压着血书的牌位,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他隐约觉得,有什么东西,从今天起,彻底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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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听香水榭。
王语嫣推开窗,看着远处祠堂的方向,眉头微蹙。
她昨夜也没睡好,锁骨处的红痕搏动得厉害,像有活物在皮肤下钻行,带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刺痛。更诡异的是,今早起来,她发现那“眼睛”的瞳孔位置,竟浮现出一点极细的银色,像冰晶凝结。
生死符在深化。
她必须尽快找到解药,或者……找到种符之人,逼他解开。
身后传来轻响,阿朱闪身进屋,反手关门,脸色凝重:“表小姐,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刚从厨房过来,听见两个婆子议论,说今早祠堂里闹了鬼,所有牌位都倒了,公子在里面待了很久,出来时脸色很难看。”阿朱压低声音,“而且……包不同下令加强戒备,尤其是防着曼陀山庄的人。”
王语嫣心中一紧。
母亲要动手了?还是……慕容复察觉了什么?
“阿碧那边呢?”她问。
“还在房里,门口有人守着,说是养病,实则是软禁。”阿朱走到窗边,与她并肩而立,“表小姐,我觉得……我们得加快动作了。公子这次的反应不对劲,他好像……在害怕什么。”
“害怕?”王语嫣喃喃重复,忽然想起昨夜梦中那个蒙面人的身影——那是她连日来反复做的梦,梦里总有一个黑袍蒙面人站在远处,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
她一直以为那是心魔幻象。
可现在想来……那会不会是……
“阿朱,”她忽然转身,握住阿朱的手,“你还记得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梦吗?那个蒙面人?”
阿朱点头。
“我可能知道他是谁了。”王语嫣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某种确信,“慕容博……他根本没死。”
阿朱倒吸一口凉气。
窗外,晨光彻底照亮了燕子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