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中三十余名道士张大了嘴,连呼吸都忘了。
有人手中的拂尘“啪”地掉在地上,有人不自觉地跪了下去。
良久,才有人梦呓般低低说了一句:“成……成仙了……”
这一声像火星落进油锅,满院登时炸了开来。
“贾太爷成仙了!”
“白日飞升!”
“南极长生大帝的座下!”
众人又惊又喜,有的伏地叩拜,有的仰天呼喊,也有那老成些的,捻着胡子,眼圈泛红,只反复念叨:“贫道修行半生,今日竟亲见仙人,亲见仙人啊……”
一时间,玄真观中声震林樾,香火之气混着未散的金色余晖,飘飘荡荡地笼住整座道观。
那一日之后,贾敬白日飞升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,自都外一路传进京城,越传越神。
有人说他早得了南极长生大帝梦中点化,有人说他服的是九天仙丹。
听的人半信半疑,却也无人敢说一个“假”字。
那些曾经在玄真观外远远瞥见过金光的樵夫猎户,更是赌咒发誓,说那日天上确有一道云梯,自山巅直通紫府。
风声越传越盛,连朝中几个素不信神仙的官员,心里也不禁犯起了嘀咕。
不过几日,隆德帝便轻车简从,微服到了都外玄真观,原只是将信将疑,谁料才到观外,心中那点疑虑便先消了三分。
彼时已入深秋,京城内外草木摇落,满目萧瑟,偏这玄真观左近竟是树木苍翠,郁郁葱葱,浑不似深秋光景,倒像一脚踏进了盛夏。
待他踏上青石阶,更觉通体舒泰,连骨头都轻了几分。
再一凝神,才发觉四周弥漫着一股极清极淡的草木香气,似松非松,似兰非兰,嗅之令人神思清明。
他回身一招手,戴权立时趋步上前。
隆德帝望着眼前这小小道观,忍不住道:“此地如此神异,京中竟无人来么?”
戴权忙躬身道:“回陛下,此地传出仙迹那日,奴婢斗胆,已先行命锦衣府将左近围了,不许闲人出入。只是飞升当日,有几个道士入城往贾府报信,又有砍柴的樵夫撞见,所以到底在京城传开了一些。”
他这话说得恭谨,实则心里全是得意。
隆德帝好丹药一事,在宫中早已不是秘密。
戴权这人精,如何不知将事做在前头?
果然,隆德帝十分满意,微微颔首道:“便是传开也无妨。你办得不错。”
说罢一拂袍袖,大步进了观中。
观内更是奇景处处。
几株本该开在早春的白玉兰,竟在深秋里绽得满树雪白,花瓣肥厚,花香幽远。
阶下百草丰茂,青翠欲滴,隐隐有清越之音从林间飘来,似磬非磬,似钟非钟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风送过来的。
隆德帝命人将观中道士尽数聚于庭院之中。
那些道士列队而立,个个面色红润,精神矍铄,年逾古稀者亦不见半分颓态。
隆德帝看在眼里,对贾敬飞升一事已信了九分。
他当即降旨:“自今日起,玄真观列为皇家道观。非朕明旨,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。”
又略一沉吟,道:“另,敕封贾敬为玄靖涵化丹元悟道真人。”
众人齐刷刷跪倒,口呼万岁。
隆德帝目光扫过众人,落到最前头一名白发老道身上,问:“你是观主?”
老道忙道:“回陛下,正是。”
隆德帝道:“玄靖真人可留有丹书?”
老道先是一愣,旋即反应过来“玄靖真人”便是贾敬,忙道:“回陛下,我等整理真人遗物时,确寻出几册丹书,皆是他老人家手迹。”
隆德帝大喜,拊掌笑道:“好,好!真是天助朕也。”
他看向戴权,道:“让宫中炼丹处的大师来此,照玄靖真人的丹书炼制。不得有误。”
戴权忙应下。
隆德帝又在观中前前后后绕了一大圈,见香火氤氲,鹤影时现,心中愈发欢喜。
离了道观回宫的路上,他忽然又道:“还有一道旨意。”
戴权忙俯首静听。
隆德帝道:“贾珍既是仙人之后,前番那些罪过,便不再追究了。着令恢复其俸禄,只今后务须谨慎,莫要污了仙人名声。朕记得玄靖真人还有一女,便一并加恩,封为元静妙悟真人。回宫后,朕写好圣旨,你便去贾府传旨。”
戴权连声应下,心里却飞快地转着:前有贤德妃,后有贾敬飞升,如今又添一位真人……这贾家的富贵,怕是还得再旺上三十年。
九月二十,隆德帝正式下旨,追封贾敬为玄靖涵化丹元悟道真人,又加封贾惜春为元静妙悟真人,先前对贾珍的责罚也一并免了。
圣旨一落,荣宁二府立时门庭若市,王公贵族、诰命夫人争相登门,贺喜的帖子雪片似的往府里递。
那几日的贾家,真真是鲜花着锦,烈火烹油,热闹得像是要连房顶也掀起来。
然而贾珍非但不曾收敛,反倒愈发嚣张。
他本就荒唐,如今头顶罩着一尊“仙人之后”的金光,愈发没了忌惮。他时常聚拢族中美少年,通宵达旦地饮酒取乐,更派了心腹四下搜罗与林扬相似的少年——或是身量相仿,或是五官有几分神似,或是气度沾着边儿,只要有那么一点影子,便是千金亦不足惜。
人人都道珍大爷好男风,唯有几个知情的暗地里咂舌:这哪里是爱男色,分明是拿那些少年当替身。
锦衣府的暗报递进宫中,隆德帝初时还压着火,只命人严密监视,不肯轻动。
可到了十月,竟又出了一桩荒唐事。
贾珍给贾蓉续弦,千挑万选,娶了个小户人家的女儿。
这女子生得眉眼清秀,若细看,竟与林扬有三分神似。
贾蓉成亲当日,贾珍便不许他进媳妇儿的房,反将人召到自己书房中,日夜守着。
他也不能真个做什么,便只是看,看那女子沏茶,看那女子走动,看那张三分相似的侧脸在灯下发呆。
就这般,他也不许贾蓉碰上一根指头。
消息再传到隆德帝耳中时,这位天子终于忍无可忍。
他当即下旨严加申饬,并命贾珍亲写罪己疏,痛陈己过。
贾珍吓得魂飞魄散,第二日便呈上一篇千言奏章,将自己骂得狗血淋头。
隆德帝览之稍霁,原想就此作罢。
谁料贾珍知错却不改,仍旧与那儿媳同吃同宿,府中上下几乎无人不知。
隆德帝这回是真的动了怒,一道旨意下来:贾珍发配云南,宁国府的爵位,由贾蓉承继。
贾珍既遭发配,尤氏自然是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,向官府自请随行,主事的官也是允了,并允许其带几个服侍的丫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