忠仁郡王迷迷糊糊睁开眼,面前是两张俯视他的脸。

    一个是林扬,另一个是位端庄贵气的女子,神色淡然,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威严的气度。

    他昏昏沉沉地想,这大约便是林贼的妻子。

    两人旁若无人地交谈着。

    “夫君,这便是你说的天命之子?”那女子轻轻蹙眉,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,仿佛在说,所谓天命之子,也不过如此。

    忠仁郡王知他们在说自己,只觉脸上一阵发烫,低头看见自己手腕脚踝俱被牛筋绳牢牢捆着,挣了挣,纹丝不动。

    他心头又惊又怒,更多的却是茫然。

    林贼为何如此强大?这与他预想中的潜入、探路、回府、设伏差得实在太远。

    只听林扬含笑道:“不错。他得了一段天道推演的未来记忆,便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了。”

    那女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,问:“可要杀了他?”

    忠仁郡王背脊一凉,下意识便要开口辩解,想说你我并无仇怨,我也可以不与你等为敌,我也可以造反。

    可林扬却摇了摇头,道:“不用。天道之力正弥漫在他体内。若杀了他,那股力量自会另寻新主,届时再冒出个什么天命之子,反倒麻烦。不如留着他,做一个囚禁天道之力的牢笼。”

    忠仁郡王松了口气,起码自己还活着。

    他正想开口说要加入这个反贼组织,却觉眼前一黑,头一歪,又昏了过去。

    宗室郡王失踪,非同小可,消息像一滴冷水落入滚油,整个京城都炸开了。

    九门提督洪提轩被提前解了闭门之罚,与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鼎一同奉旨查办此案。

    步军统领衙门并五城兵马司倾巢而出,将内外城翻得近乎掘地三尺,却怎么也寻不到忠仁郡王与那名妓女的下落。

    二人是在东长安门外失踪的,那片地界自然成了重点盘查之处。

    可有谁能想到,此事竟是天子近臣林扬所为?

    文武衙门的人来林宅只走了个过场,连后院都没进,便客客气气地去了。

    北静王水溶因当夜携忠仁郡王宿娼,终究脱不了干系,被以“宗室违规嫖宿”为由,降王为公。其余随行众人,也都各自领了罚。

    七月流火,暑气蒸人。

    忠仁郡王与妙玉师徒,却始终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

    九门提督与左都御史双双被申饬。

    尤其是九门提督洪提轩,几乎被革职,幸而有内阁老臣出面求情,隆德帝也觉此时京城正当用人之际,使生不如使熟,使功不如使过,这才饶他戴罪留任。

    八月,白莲教在川贵之地再度作乱,一时烽烟四起,京中忽然传开一首童谣:“天下未乱蜀先乱。”孩童们在街头巷尾拍手而唱,听得人心惶惶。

    隆德帝闻奏大怒,当廷点将,命南安郡王率兵入川平叛。

    南安郡王本属四王八公一系,却早有向隆德帝投诚之意,如今见陛下骤然重用于己,只当那投名状已被收下,圣眷在望,喜不自胜,接连数日大摆香案,谢恩不绝。

    九月,有御史具本参奏,三品威烈将军贾珍聚拢族中子弟赌博淫乱,败坏勋贵门风。

    隆德帝览奏震怒,下旨严加申饬,并降贾珍俸禄。

    消息传至都外玄真观时,贾敬正盘坐在蒲团上,闻言只是长叹一声,闭目不语。

    他心中清楚,贾家这泼天的富贵,终究是快到头了。

    与其在红尘里跟着沉浮,不如再服几枚丹药,若能得道飞升,也算脱离苦海,寻个干净去处。

    这般想着,他便将身边伺候的小道士尽数遣了出去,又亲自闩了门。

    他从暗柜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,倒出几枚朱红色的丹丸。

    那丹药色如鸡血,隐隐泛着一层妖异的光泽,乃是多年以铅汞烧炼而成。

    贾敬却看也不看,捏起一枚便往口中一塞,喉头滚动,直吞了下去。

    不过片刻,他便觉身子一轻,飘飘然如踏云雾,四肢百骸都似被什么涤荡过一般,说不出的通泰舒爽。

    他明知这不过是一阵虚幻,药劲过了便散,却仍旧贪恋这片刻的羽化之感。

    神思恍惚之间,他仿佛看见高天之上,南极长生大帝亲率仙乐,飘然下界来引他飞升。

    贾敬唇角微微一勾,只觉半生修道,终至圆满。

    便在这极乐的幻象之中,他因丹药毒性叠加,悄无声息地死了。

    便在此时,房中忽然多了一人。

    林扬不知何时已立在榻边,望着那具僵在蒲团上的躯体,轻轻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他俯身将尸身提起,足下一点,便如鬼魅般穿窗而出,来到一座山上。

    山间红叶正盛,如烧如燃,林扬提着一人,却仍身轻如燕,几个起落便到了一处极幽静的山坳。

    他单手一拂,地上便塌出一个数尺深的坑来,又以内力裹住尸身,缓缓放入坑中,覆上泥土,堆成一个不起眼的土包。

    他立在土包前,声音不高:“贾敬老道,我葬了你,虽无棺椁,但我以真气护你尸身,百年不腐。也算还了借你之名的因果。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说罢,转身回了玄真观。

    不多时,观中房中便走出一位鹤发童颜的“贾敬”,面容、步态、神气,竟与原本那位老道士一般无二,却更有几分潇洒之姿。

    贾敬朗声道:“玄真观上下,皆来此地。”

    这一声落下,满院肃静。

    他平日里虽居主位,却不大管事,此刻忽然召集众人,已是奇事;

    更奇的是,他一开口,声音竟不似从咽喉发出,倒像在每个人耳畔响起,清清楚楚,分毫不乱。

    众道士素来只当他是个倚着家世懒散修行的富贵闲人,哪里见过这等手段?

    一个个聚了过来,屏息凝神,只等着他发话。

    贾敬负手立在阶上,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,忽然微微一笑,道:“我占据贵地,日夜修行,至今已有十数载。今日功德圆满,即将飞升。尔等与我既有一场道缘,不可不报。将来诸位大限到时,我自会前来接引,以作酬谢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若换作平日,只恐众人要笑他妄语。

    可今日贾敬通身气度迥异,言辞之间更似有微风绕身,道袍无风自动,倒叫人不由得信了几分。

    众道士面面相觑,一时竟无人敢答话。

    有胆大的心里还嘀咕:莫不是这位贾大爷吃多了金丹,发起癫来?

    可这念头尚未转完,便见贾敬从袖中取出一枚丹丸,仰头服下。

    下一刻,他周身忽然金光大盛,那光极亮却不刺目,像日光照透琉璃,又像月华凝成流水。

    金光之中,脚下竟凭空生出一级级白云般的阶梯,层层叠叠,直通九霄。

    贾敬长叹一声,声音飘飘渺渺地落下来:“诸位,老道这便往南极长生大帝座下听命去了。后会……有期。”

    他说罢,袍袖一拂,便踏着那云梯一步一步登上去。

    每走一步,身形便淡一分,待到云深之处,终于化作一个极小的点,没入天光之中,再不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