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姐回到城南小院时,夜已深了。
她身上那套白衣男装沾了不少尘土,领口也散了,她却浑然不觉,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,连眉梢都染着暖意。
傍晚时的景象,到现在仍在眼前打转。
那是一片柳林,新柳才鼓了芽苞,嫩生生的,像刚睁开的眼睛。
天气还带着春日的凉,她却不知怎地,只觉浑身躁热,像揣了一团火。
他极温柔,一举一动都像怕弄疼了她。
她想,也许自己与二姐终究是不同的。
二姐是为了银子,自己却是为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。
他都明白的罢?
自己的心意,他总该知道几分的。
万般情思压在心头,却一个字也不敢说。
她悄悄推了宅门进去,正房里还亮着灯。
三姐蹑手蹑脚走到门边,从门缝里望进去,只见母亲与二姐正坐在灯下,头上新插的珠翠明晃晃的,腕上又多了两对成色极好的镯子,两个人面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。
三姐撇了撇嘴,正待回屋,却听母亲压低声音道:“二姐儿,你可得尽快给姑爷生个孩子。你没名没份的,将来年长色衰,难免被撂开手。实在不行,就多要些银子傍身,那才是你后半辈子的保障!”
三姐心中好奇,几乎把脸都贴到了门缝上,死死盯着二姐。
尤二姐低着头,手指绞着帕子,嗫嚅了半晌,方小声应了一句:“娘,我晓得了。”
三姐在门外冷哼一声。
她暗暗打定主意,下回见着他,定要叫他把银子收着些。
他虽不缺这些,却也犯不着被娘和二姐这么算计。
他赚银子也不容易,自己既然一心认定了要跟他,自然要替自己男人着想。俗话怎么说来着?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,她尤三姐这辈子,便只做他一个人的水了。
她没再惊动旁人,蹑手蹑脚回了自己屋里,也不点灯,就那么和衣倒在床上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,一遍一遍地想着那个黄昏。
柳芽初绽,日头将落未落,他解下外袍铺在草地上。
那袍子软得很,像云,他的手掌贴着她后颈,暖暖的,叫她浑身都软了。
她睁着眼望帐顶,黑漆漆的,却像能望见那片柳林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她才慢慢睡去,梦里,仍是那片柳林,风一吹,满世界都是嫩绿的芽。
近来宁国府出了一件大事。
世袭三等爵威烈将军贾珍的儿媳、蓉大奶奶秦氏,忽然染了急病,不出两日,竟连同她所出的清姐儿一并殁了。
消息传开,合府震动存仁堂的大夫被请去只瞧了一眼,便脸色煞白,连诊金都不敢要,只说怕是什么极凶险的疫症,便匆匆离开了。
这话一出,更无人敢近那母女二人的身,最后还是两个贴身丫鬟瑞珠、宝珠自请前去,以白布裹身,将人收了殓。
贾珍那边只吩咐“从速料理”,下头便备了两口薄棺,停灵七日,草草发丧。
蓉大奶奶院中原先伺候的丫鬟婆子们,也都叫撵到了城外庄子上去。
出殡那日,满府没人肯去送灵,只瑞珠、宝珠两个丫鬟披麻戴孝,扶着棺木出了宁府后门,又扶灵回南方。
贾珍听了,只点头:“难得她们忠心,让她们去罢。”
送灵队伍出京的次日,通州运河上,一艘大船起锚。
甲板上,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正扒着栏杆,伸手指着河面上几只凫水的野鸭,叽叽喳喳地问:“妈妈,那是什么?”
秦可卿就立在她身后,一袭素净衣裳,被河风轻轻吹起,眉眼间俱是温婉。
她望了望,笑道:“那是鸭子呀。”
清姐儿把腰一叉,振振有词:“你胡说!鸭子是黄色的,那个是绿色的!”
可卿扑哧一笑:“你平日里见的是家鸭。这个啊,是野鸭子,天生就是青绿灰黑的花毛,好看着呢。”
清姐儿听母亲这般一说,也觉得有理。
只是方才被笑了,到底没面子,嘴巴一瘪,便闹起来:“妈妈你真坏!人家不知道,你好好说便是了,偏要笑我。干爹从来都不笑我。”
可卿笑作一团,见女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,眼看便要放声大哭,才弯下腰,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:“好了好了,是妈妈不对。还有,清儿,从今往后,你不姓贾了。你姓林,叫林清韶。你干爹,便是你亲爹。”
清姐儿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。
她还不大分得清“干爹”与“亲爹”有什么不同,只觉“林清韶”这三个字念起来脆生生的,倒也不难听,便胡乱点了点头。
这时瑞珠、宝珠从舱中出来,朝可卿福了一礼:“奶奶,舱里都收拾妥当了。”
可卿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又问:“椿龄呢?”
“师母,我在这里。”
话音未落,龄官已从桅杆高处轻飘飘地落下来,身轻如燕,面上带着几分清冷的笑意。
可卿含笑道:“我们此番南下云南,山遥水远,辛苦你一路护送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龄官道:“不过替师父分忧罢了,说不上辛苦。这船上俱是师父的人,师母只管安心住着,谁也不敢怠慢。”
可卿慈和一笑,眼底温柔得像化不开的春水:“他一向是个有能为的,我没什么不放心。”
二人在甲板上又说了会子话,河风渐大,可卿便牵了清姐儿进舱去了。
龄官在船头站了片刻,转身朝另一间小舱走去。
她揭开帘子,朝里头招了招手,笑道:“茄官,好久不见。”
茄官抱着膝盖缩在舱角,整个人还懵着。
昨日她分明还在城外庄子里舂米,日头底下累得直不起腰,谁想夜里眼前一黑,再醒来时,人便已在这艘大船上了。
如今又见了龄官这般熟稔的笑,她一时更不知该惊还是该怕。
龄官径自走进舱中,在她身边坐下,笑容愈发亲昵:“茄官,是我把你从庄子里救出来的。打今儿起,你便同我一处,随我去云南。从前在梨香院唱戏时,你待我最是厚道。今日,我便是来报答你的。”
茄官只觉眼前又是一黑。
这叫什么报答?
千里迢迢,从京城到那化外之地,还说什么“待你最是厚道”。
她张了张嘴,到底没说出什么,只把脸埋进膝间,心里头早已把龄官骂了不知多少遍。
可转念一想,这船既已开了,便由不得她不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