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更深,夏金桂正欲起身安歇,目光便落在了账本旁那封不知何时出现的信上。

    她拆开一看,脸色慢慢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信中所言,正是绛芸轩中,宝玉正与一名妇人巫山云雨。

    她倒不是容不得宝玉收用丫鬟,与旁的女人睡觉也无不可,只是有一条,必须先来回明她,得了她的准,方可行事。

    今夜这一出,分明是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,是踩在她头上撒野。

    若她就此不声不响,明日这府里还有谁会把她这个姨娘放在眼里?

    姑且不论信上所言是真是假,这突查一次却是少不了的。

    她困意顿消,披衣点灯,唤了几个丫鬟婆子,便气冲冲地出了紫菱洲,朝绛芸轩去了。

    那边宝玉正睡得香,朦胧间只觉身边多了具凹凸起伏的身子,温热柔软。

    他迷迷糊糊地皱眉:“你是谁?”

    那女子也是惊了一下:“宝二爷?”

    宝玉一听这声音,便认了出来:“多姐姐……”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。

    这多姑娘不是旁人,正是他当年初尝云雨之人。后来王夫人一气之下把她撵了出去,可说到底她还是晴雯的嫂子,没过多久,竟又被悄悄弄了进来。

    多姑娘再见到宝玉,也是又惊又喜,哪里还管什么规矩,不待宝玉回过神,便已缠了上来。

    宝玉本就是个念旧的,半推半就,也就从了。

    二人情欲正浓,夏金桂已带人闯进了院子。

    她立在阶前,听见屋内那不堪入耳的动静,登时怒火上涌,一脚踢开房门,喝道:“掌灯!我倒要瞧瞧,是哪个不要脸的小贱人,敢骑到我的头上!”

    满屋烛火骤亮,宝玉与多姑娘吓得魂不附体,抓着衣裳抖成一团。

    夏金桂上前两步,借着灯光看清了多姑娘的脸,见这妇人模样平平,却是一副风骚浪荡之态,不由起了疑:“你是哪个院里的?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婆子忙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
    夏金桂听罢,不怒反笑,转头看向宝玉:“二爷这是故意与我打擂台吗?满屋子水葱似的丫鬟你不去招惹,偏要挑这么个东西来恶心我。”

    在她看来,宝玉放着屋里俏生生的丫鬟不用,偏去寻这上不得台面的野女人,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。

    宝玉本就心虚,被这一通抢白,噎得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夏金桂不再理会宝玉,她嗤笑一声:“把那下人,给我逐出府去。”

    可夏金桂那满脸的轻蔑与居高临下,却深深刺痛了宝玉。

    这些日子,他被这女人压得喘不过气,动不动便是规矩、体统,如今连个枕边人都要她来点头,他这宝二爷当得还有什么滋味?

    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,他把心一横,冷声道:“我看你们谁敢?这多姐姐不但不许赶,我还要纳她为妾。夏金桂,你听好了,你也是妾,从今以后,你们同起同坐,谁也别高过谁!”

    多姑娘裹着衣裳缩在床角,听了这话,又是尴尬又是害怕,小声分辩:“我……我是有男人的……”

    可那二人一个盛怒一个倔强,哪里听得进她的话?

    争执声越来越高,到最后竟真个撕扯起来,宝玉脸上挨了几道红痕,夏金桂虽没受什么伤,发髻也散了,神色狰狞。

    第二日,这事便传到了贾母耳中。

    老太太把二人叫到跟前,只见宝玉左颊三道抓痕,红得渗人;夏金桂倒没什么明显伤势,只是眼下青黑,精神萎靡,全没了平日的意气。

    贾母叹了口气,望望这个,又望望那个,终是摆摆手道:“夫妻之间,闹成这般模样,成何体统。罢了,金桂,你到底是年轻,管家的事,还是先交给你二嫂子罢。”

    夏金桂脸色一白,哪里敢在老太太跟前说半个不字,只咬着牙应了个“是”。

    城南的小院里,尤三姐正提剑而舞。

    她身段高挑,剑势凌厉,衣袂翻飞之间,有股子寻常闺阁女儿没有的英气。

    林扬负手立在一旁,也不出声,只看她舞。

    尤老娘与尤二姐方才各得了林扬赏的银钱,欢欢喜喜地挽着手出门挑头面去了,院子里便只剩他二人。

    尤三姐手中的宝剑寒光霍霍,忽然纵身一劈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廊外一截探进来的树枝应声而断。断口平齐,倒有几分真功夫。

    她回身朝林扬扬了扬剑,轻哼一声,下巴微抬,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。

    林扬微微一笑,道:“三姐的剑是好的,只是发力不对,终究不过是银样镴枪头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什么?”尤三姐脸色骤变,竖起柳眉,剑尖一抖,险些便指到他鼻尖上。

    林扬却已欺身过来,轻轻握住了她持剑的手。

    尤三姐只觉背上一热,整个人已被圈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里。

    那人掌心覆在她手背上,引着她向前一挥。

    她尚未回过神,便见一道清光离剑而出,前方三尺开外的一株小树应声而倒,断面齐整,竟比她的剑快出何止十倍。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她心中又惊又佩,可与此同时,臀儿上传来一阵温热,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人拇指正不轻不重地抵在她腰窝处。

    尤三姐猛地挣脱,横剑退了半步,面红耳赤地骂道:“登徒子!”

    那声音又急又颤,全没了方才的威风。

    她不敢再看林扬,只把剑胡乱往腰间一插,便逃也似的跑回屋里去了。

    林扬笑笑,抬脚跟了进去。

    尤三姐正倒了碗凉茶仰头灌下,见他大剌剌地跟进自己屋里,才压下去的那点羞恼又翻上来,连茶也顾不得咽净,只瞪着他道:“你……你进来做什么?我告诉你,你莫要乱来。”

    林扬也不答话,径自在她身旁坐下,忽然道:“三姐可知张华是谁?”

    尤三姐一怔,满心的慌乱散了大半,柳眉微挑,道:“他是我二姐自幼定下的夫家,不过一个平头百姓罢了。你问他做什么?你堂堂新科状元,还怕他不成?”

    林扬道:“这张华,昨儿去了顺天府,递状子告我,说我强纳了他未过门的妻子。”

    说着,便自然而然地去拉她的手。

    尤三姐听到一半,已有些着急,倒没留意他的动作:“这蠢物!你虽未过三书六礼,可二姐是母亲与你……又不是强夺。要不……要不我去衙门作证,只说你并不知二姐有婚约,且她入这宅子,原是她自己情愿的。”

    说到最后,她忽觉手背一暖,低头才见自己的手已被林扬拢在掌心里。

    她登时大窘,猛地抽回手来,狠狠啐他:“滚!”

    那脸颊却已红得像要滴下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