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姐近来日子着实艰难。
她是荣府大房的媳妇,可如今贾赦被圈禁,邢夫人又是贪财愚昧之辈,半点撑不起事来。
王夫人与夏金桂这一对“婆媳”一个赛一个地精于算计,她那管家的权柄早被架空,只剩个虚名儿,还是仗着老太太在世,不曾明着收回罢了。
府里又不知从哪传出一股风来,说大老爷百年之后,这爵位会先落到宝玉头上,再由宝玉传给荃哥儿。
凤姐听了这话,气得饭都吃不下。
宝玉得了爵位,还能轮到荃哥儿?
呸,骗鬼呢。
她满肚子委屈,只寻了那野男人哭诉。
可那人只管在她身上逞快活,事毕便丢下一句“我替你想办法”。
这都过了多少日了,也没见半点动静。
也是,那男人新娶了正妻,早将她抛到脑后去了。
凤姐越想越闷,索性走到妆台前照了照镜子。
镜中人仍是眉目如画,身段风流,只是那一双丹凤眼里,到底藏不住几许哀怨。
她自忖自己虽有十分容貌,却只勉强看得懂几页账簿,终究比不得薛、林二人满腹诗书,能替人红袖添香。
可当初分明是你先来招惹我的。
我连孩子都替你生了两个,如今你却厌了我,撇下我们娘儿仨不管了么?
荃哥儿可是你的亲骨肉。
他那样小,你不管他,叫他往后怎么办?
她正自伤神,红玉忽然撞了进来,神色惊惶:“奶……奶奶,二爷……二爷回来了……”
凤姐一时没回过神,只蹙着眉问:“哪个二爷?”
话音未落,门帘已被人从外头掀开,一个衣着华贵的贵公子迈步进来,面上挂着笑:“自然是琏二爷了。”
凤姐抬眼一瞧,登时唬了一跳:“怎么……怎么是你?”
贾琏也不看她,只把目光扫向红玉,淡淡道:“去,把荃哥儿抱来。”
红玉不敢擅动,只拿眼去瞧凤姐。
凤姐脸色一沉,横眉道:“你想做什么?”
贾琏也不恼,轻轻一笑:“我带荃哥儿去太太跟前走一趟。见了我,她自然便熄了那夺爵的心思。”
凤姐怔了怔,忽地明白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是他派你来的?”
她死死盯着贾琏,却见这素日轻浮胆小的公子哥只微笑不语,坦然与她对视。
凤姐便明白了,朝红玉点了点头:“把荃哥儿抱过来罢。”
红玉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屋内只剩二人,凤姐神色复杂,终是先开了口:“这些年,你……你过得如何?”
贾琏环视四周,只笑:“这里变化倒大,添了不少好东西。看来凤儿过得还不坏。”
凤姐面色一僵,脱口道:“别叫我凤儿。”
话一出口,自己先愣住了,忙垂下头,不敢再看他。
贾琏却似浑不在意,恰好红玉抱着荃哥儿进来,他便笑吟吟地接了过去,出门去了。
红玉站在一旁,小心翼翼地看了眼凤姐:“奶奶,您没事罢?”
凤姐忽然抬头,道:“丰儿呢?”
红玉忙道:“奶奶忘了,丰儿姐姐告了假回家去。”
凤姐这才回过神,咬了咬唇,又对红玉道:“那就你去。你马上去那人府上,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。为何放他回来?可是厌弃了我王熙凤?若是如此,大可说个明白,不必弄这些弯弯绕绕!”
红玉不敢拒绝,低着头便要往外走。
凤姐却又叫住她,声音低下去:“算了,别去了。琏二回来,确实是最好的法子了。他到底还是为我们娘仨打算的。”
红玉便又折了回来,走到凤姐身后替她揉捏肩膀,一面软语劝道:“奶奶莫怕。您不是说过么,二爷是林爷的人,他总不敢违抗林爷的意思。”
凤姐这才勉强点了点头,慢慢按下心来。
当日,贾琏自金陵回京、将长居府中的消息便传遍了荣国府。
贾琏领着荃哥儿,先去给贾母磕了头,又去见贾赦、邢夫人,再到王夫人房中请安,连东府贾珍那里也走了一趟。
王夫人面上笑着,心里却恨得发苦,知这爵位再难翻出来,便连夜将夏金桂唤到跟前,命她务必将管家权牢牢攥在手里,莫要再叫大房有机可乘。
夜里,凤姐坐在妆台前卸妆,见贾琏又踱了进来,便警惕地望他:“你……你去外边睡。”
贾琏却摇头,面带可惜,道:“凤儿,你这么些年,还是没什么长进。整日沉溺于宅斗与情事之中,却不知天人化生、万物滋长的道理。”
他说这话时,目光从她身上轻轻滑过,不像在看一个人,倒像在看一件什么破旧的物件。
凤姐被瞧得火起,蹙眉道:“你什么意思?”
贾琏笑道:“凤儿,你自恃美貌,可知道人终会老的?我教了你几招对付男人的方式,保管叫你牢牢抓住男人的心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绕着她走了半圈,末了竟捏了个兰花指。
凤姐又恼又气,偏又不好发作,只把从前对他那点歉疚也压了下去,冷声道:“滚出去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又朝外头喊:“红玉,小蹄子死哪去了,快进来,今晚和我睡。”
红玉应声而入。
贾琏摇摇头,颇有些不肯罢休的意味:“你哪日后悔了,再来寻我。男儿嘛,多是喜新厌旧的,我最会对付他们了。”
凤姐偏过头去,一言不发。
贾琏撇了撇嘴,终是推门去了。
他却并未安歇,反手推开半扇后窗,身形一翻,已如夜鸟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院中。
他足下轻点,穿廊过墙,不过几个起落,便到了荣府后巷一处极偏僻的下人房外。
窗纸透着极淡的灯光,里头一个汉子正搂着个妇人滚作一处,那妇人不是别人,正是当年与宝玉初试云雨的多姑娘。
屋里淫声浪语断断续续,贾琏立在窗外听了一瞬,只是轻轻屈指,朝窗内虚虚一弹。
屋内二人立时便像被人抽了骨头一般,双双往后一瘫,昏死过去。
贾琏这才推门而入,见榻上杯盏歪斜,衣裳扔了满地,也不理会,只将多姑娘轻飘飘地提了起来,转身便走。
他身法极快,怀抱一人仍如凌空御风,不过几个起落,已掠进绛芸轩。
里屋帐幔低垂,宝玉睡得正沉。
贾琏将多姑娘轻轻搁在宝玉榻上,又替二人将锦被搭了搭,像是摆弄什么有趣的泥人一般。
他退后两步,歪头瞧了瞧,唇角一勾,便又穿窗而出,径往大观园紫菱洲去了。
紫菱洲中灯火犹明,夏金桂尚未歇下,正伏在书案前拨着算盘,旁边摊着一摞账本。
这妇人虽跋扈擅权,却也是个极勤勉的,这样的深夜,仍旧在算那一笔笔进出账目。
贾琏贴着窗纱往里望了一眼,也不进门,只将一封信从袖中取出,指尖轻轻一送。
那信笺竟似长了眼睛,稳稳地飘落在夏金桂面前的账本旁,连一丝声响也不曾带起。
夏金桂恍若未觉,头也不曾抬,仍旧拨弄她的算珠。
贾琏立在窗外,看着她那张被灯火映得明暗不定的脸,无声地笑了笑,转身又融进了夜色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