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,隆德帝自觉时机已到,便下了旨意,遣兵部侍郎李维钧出任广东巡抚,命他在广东一省试行“摊丁入亩”之政。

    这差事落在李维钧头上,朝中并不意外。

    此人素来对摊丁入亩之政大有赞赏,常请林翰林入府,请教摊丁入亩的细节。

    广东滨海,山多地少,百姓大多无田,丁银向是按户征缴,日子一久,逃丁匿户者不可胜数。

    而且广东宗族强盛,一户之下动辄数百丁口,地方事务多由族中耆老与豪绅把持,官府的政令入了县,未必进得了祠堂。

    然而话说回来,广东的宗族虽强,到底人多势众,丁银摊入田亩,族中可按田产贫富自行分担,豪户虽多出了些,那些族内无地的人丁反倒解脱了。

    宗族内部讲究个“守望相助”,能分摊差役,也能分摊丁银。

    正因如此,这广东表面看着是硬骨头,真啃起来,阻力反而未必如外省那般天翻地覆。

    倒是山西。

    山西表里山河,田地大半集中在少数豪绅手中,若是在那里强行摊丁入亩,那些大族不用半月便能联成一气,抗粮抗差,闹出天大的乱子。

    是以林扬早与隆德帝仔细盘算过:山西这等地界,只怕没有两三代人的水磨工夫,休想建功。

    而广东却不同,一旦摊丁入亩办成,逃户归籍,隐丁入册,朝廷掌握的丁口与田赋必将大增,南疆财赋,至少能再稳五十年。

    甚至,以广东为例,让川蜀的人看看,朝廷是真的为民着想。

    届时,白莲之乱可平。

    再说荣府之中,李纨如今早就不管家了,整日里只在稻香村中守着贾兰读书,素来深居简出,消遣也少,偶尔得空,不过与林翰林私下见上一面,说几句体己话罢了。

    荣府偌大一个家业,便只落在凤姐一人肩上。

    偏生如今又多了个夏金桂。

    那夏金桂自入府后,便在王夫人跟前小意侍奉,端茶递水,捶腿捏肩,没几日便哄得王夫人满心欢喜。

    一日,夏金桂陪王夫人说话,忽然笑着夸道:“荃哥儿生得真好,瞧着便聪明,到底是荣国公的后人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话,像根细针,不轻不重地扎进了王夫人心里。她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已起了忌惮。

    没过几日,王夫人便发下话来,说凤姐一个人管家辛苦,让夏金桂帮着料理些杂事。

    凤姐心里一万个不情愿,可王夫人既是她姑母,又是夫婶,哪里有她回绝的余地?只得捏着鼻子应了。

    初时,夏金桂倒是把姿态放得极低,嫂子长嫂子短,成日端茶倒水,处处妥帖。

    待她将府中的人事、账目摸了个七七八八,便渐渐露出了獠牙,明里暗里给凤姐使绊子。

    有一回,凤姐将发放月钱的事交予她,夏金桂故意压着迟发了几日,惹得阖府下人们满腹牢骚,背地里议论纷纷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,王夫人又把凤姐叫去,当着夏金桂的面好一通数落,末了竟说:“你如今事多,金桂既已熟悉了府中事务,便不必说什么协助了。从明儿起,你二人一同管家罢。”

    凤姐回了自己院里,一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摔得粉碎,又踢翻了绣凳,满院子的丫鬟噤若寒蝉。

    待那阵邪火发过了,她渐渐冷静下来,倚在榻上,盯着帐顶冷冷一笑。

    夏金桂仗着是天子赐的妾室,又得王夫人青眼,便真当自己能在荣府横着走了?

    凤姐慢慢坐起身来,随手理了理鬓发,心中已有了一条妙计。

    且让你再得意几日,我王熙凤自会给你个好。

    夏金桂入府之后,王夫人便命人将大观园中迎春旧日所居的紫菱洲收拾了出来,给她住下。

    那紫菱洲本是清幽雅致之处,夏金桂住进去后,又叫人重新粉刷布置,倒也有模有样。

    一日,大观园中的婆子竟捡到一只五彩绣香囊,打开一看,里头塞着几幅精工细绘的春宫图。

    那婆子唬得魂飞魄散,赶紧将香囊送到了凤姐处。

    凤姐带着香囊去寻王夫人,义愤填膺道:“自林大爷走了以后,这园子里久无人正经管束,竟然出了这等腌臜东西。园中多是未出阁的姑娘,若传扬出去,成什么体统?依媳妇之见,正该趁此机会,好生查一查园子里的歪风邪气,也算保全姑娘们的名声。”

    王夫人一听,惊得脸色都变了,连念了几声“阿弥陀佛”,才稳住神,道:“你说得极是。此事万万不可声张,只暗地里查一查便是。若传到宫里,连娘娘的脸面也无处搁。”

    凤姐躬身应是,心里却在冷笑。

    第二日,凤姐果然带着十几个丫鬟婆子进了大观园,说是在园中拾得了极不妥当的物件,如今奉了太太的命来查检。

    她这一行人闹出的动静不小,只是别处院落不过装模作样地翻上一翻便轻轻放过,唯独到了紫菱洲,却像篦虱子一般,里里外外足足查了三遍。

    最后,终于在夏金桂的贴身丫鬟宝蟾的箱笼底下,翻出了几幅彩绘精装的春宫图。宝蟾跪在地上,哭得脂粉狼藉,只说自己冤枉,那些东西不是她的。

    凤姐哪里肯信,拿帕子掩着鼻尖,皱眉道:“不是你的,难不成是它们自己长腿跑到你箱子里去的?”

    她慢悠悠地踱到夏金桂面前,似笑非笑地道:“金姑娘没被这蹄子带坏吧?哎呀呀,是我多嘴了。”

    她这“金姑娘”比旁人叫“桂姑娘”还响亮三分。

    夏金桂自比月宫嫦娥,最恨旁人轻慢,平素只许下人唤她桂姑娘,府里谁不顺着?

    偏偏凤姐一口一个“金姑娘”,明里暗里讽她金玉其外、败絮其中。

    夏金桂气得浑身发抖,牙齿咬得咯咯响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凤姐得意洋洋地将宝蟾押走了。

    她知道这是凤姐设的局,故意栽赃,可众目睽睽之下,竟找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。

    只是事情的发展,又有些出乎凤姐的预料。

    她原本不过是想把那宝蟾撵回夏家,折了夏金桂的脸面也就罢了。

    哪知刚把宝蟾带到王夫人屋里,正待发落,那丫鬟却忽然伏在地上,颤声说出一桩惊天动地的事来:她腹中已有了宝二爷一个月的身孕。

    凤姐吃了一惊,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这春宫图原是她授意塞进去的,怎么竟歪打正着,钓出了这么大的鱼?

    她飞快地扫了宝蟾一眼,心中暗骂:这蹄子不过三分颜色,却一身风骚,若存心勾引,宝玉哪里把持得住?

    她心里七上八下,又去看王夫人的脸色。

    谁料王夫人也正看着她。

    二人四目相对,满室寂静。

    王夫人眼中之意再明白不过,这是要她出头,杀人灭口,连宝蟾带那腹中的孽胎一并处置了,好保全宝玉的名声。

    凤姐却垂下眼去,只作不懂。

    她一心为荃哥儿、巧姐儿积些阴德,这种要人命的事,她是一丝一毫也不肯沾了。

    她斟酌了片刻,竟道:“这……依媳妇看,倒不如……让她把孩子生下来?”

    王夫人脸色登时便沉了下来:“先叫大夫查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