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里,王夫人寻了一日,将夏金桂的事回明了贾母。

    老太太自大病痊愈后,看人看事都淡了许多,仿佛那一场病,把半辈子的心气也一并抽走了。

    她听王夫人絮絮地说完,只慢慢拨着腕上的佛珠,半晌方道:“宝玉是你的儿子,你自去管便是。只是政儿那里,你可曾与他商量过?”

    王夫人回道:“回老太太,老爷那里,媳妇时常去信。宝玉的妻室、妾室,老爷也都过了目,并无不允的。”

    贾母身子微微前倾,盯住她:“那林扬的事,你也与他说了?”

    王夫人垂下眼,没有答话。

    贾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终是长叹一声,摆了摆手:“罢了,你去罢。”

    王夫人如蒙大赦,自去筹备。

    不几日,便往宫里递了牌子,求见贤德妃。

    贤德妃见了她,神色淡淡,但到底还是应了,转头便寻了隆德帝,说弟弟与夏家姑娘的事。

    隆德帝听罢,只觉这是富贵闲人纳个商人之女做妾的寻常勾当,算不得什么,又乐得讨贤德妃欢心,当时便应允了。

    于是旨意下来,自有太监往贾、夏两家传旨。

    那圣旨上除了允准纳妾之事,还特特写明:此事由两家自行操办,礼部不必插手。

    旨意虽下了,可依着规矩,宝玉尚未娶正妻,原不该先纳妾。

    只是王夫人这几日为着夏家那笔家私,早急得心里冒火,哪里还顾得上这些。

    便遣人往夏家递话,说既是亲事已定,不如先把夏家姑娘接进府里住几日,也好熟悉熟悉府里的环境,将来过门也不至生疏。

    夏家太太其实是个没主意的,又见是贵妃赐婚,满口应承下来。

    不几日,夏金桂便带着两个丫鬟、三四个箱笼,大大方方地住进了荣国府。

    下人们见了,少不得背后嚼几句闲言碎语,王夫人只作听不见。

    贾母那里,也再懒怠过问。

    宝琴自那夜在玉皇庙与林扬有过一回后,两人便时常在此幽会,有时情浓,甚至留宿到天明。

    林扬极不喜庙中那尊神像,嫌它眼睁睁地垂视,坏了好兴致。

    宝琴却觉得这玉皇庙清幽安静,又少有人来,最是稳妥不过。

    两人便转到玉皇庙中的客房。

    一日清晨,宝琴又在玉皇庙与情郎歇了一夜。

    待她醒来,身旁的榻上只余一点余温,人已不在了。

    她知道他是上值去了,也不着慌,自己慢慢穿上衣裳,拾掇齐整,又将被褥叠好,仔细抹去二人留宿的痕迹,这才轻手轻脚推开庙门,往园子外头去。

    谁料刚走到沁芳溪边,迎面便撞见了湘云与翠缕。

    湘云眼尖,一把拦住她,上下打量了一回,见她衣裳皱巴巴的,鬓发也松松散散,不由奇道:“琴儿,你这是怎么了?活像在草堆里滚了一夜似的。”

    宝琴心虚,忙垂下头,把早先想好的说辞搬出来:“快别提了。我昨儿在玉皇庙那儿顽,逗那梁上的雀儿,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,今早才醒。云儿别拦着我,我得赶紧回去梳洗,这模样若叫人瞧见了,真真羞死人了。”

    湘云却拉住了她,嗔道:“好啊,昨儿你进了园子,我竟不知道。晚间林姐姐说要联诗,我巴巴儿地去找你,小螺只说你出门有事。你如今这副样子出去,满园子的人都要瞧见了,还不定编排出什么来。你且跟我来,先去我屋里梳洗了再走。”

    宝琴忙不迭点头,跟着湘云往蘅芜苑走,一面又问道:“昨儿联诗的都有谁?”

    湘云道:“还不都是旧日那班人。那位夏姑娘只推说不识字,不肯来。请了宝姐姐,她却说自己是当家太太,再和咱们姑娘家混在一处,不成体统。晴雯、香菱倒都来了,二姐姐和岫烟没来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儿,她忽然来了精神,眼睛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“昨夜妙玉也来了,还带了个自己新收的小徒弟,才一岁多,法名明玉,生得粉雕玉琢,乖得很。今儿一早我又去拢翠庵瞧她,才多大的人儿,已坐在蒲团上,跟着师傅们咿咿呀呀地念经了。”

    宝琴此刻哪有心思管那小明玉,昨儿事后便睡了,现在只觉身上黏腻不适,又不好明说,只得低声催道:“咱们走快些罢。我身上不大爽利,想借你的地方好好洗个澡。”

    湘云见她着急,便不再多话,回头吩咐翠缕:“你小跑回去,叫她们赶紧烧热水,琴姑娘要沐浴。”

    翠缕应了一声,拔腿便往蘅芜苑去了。

    湘云挽着宝琴,一路说着昨夜的联诗句子,说谁谁又作了什么好句,谁谁又罚了酒。

    宝琴随口应着。

    转瞬便到了八月十五,中秋佳节。因隆德帝有旨,不许筵宴,今年的中秋,无论是林府还是贾府,都只各自聚在一处,简简单单吃了顿团圆饭,连个戏班子也未请,只在院里摆了几样鲜果,权作应景。

    林府这边,林扬坐在主位,宝钗在旁相陪,下首是贾、邢二位姨娘,再往后才是晴雯、香菱、莺儿等几个大丫鬟,或执壶,或布菜。林扬环视四周,见桌上空了好些位子,便对宝钗笑道:“虽说礼不可废,咱们四人到底冷清了些。宝儿,再唤几个人上桌罢。”

    宝钗笑着应了,款款起身,目光在几个丫鬟身上转了一圈,方才道:“既然老爷发话了,晴雯、香菱,你们伺候老爷最久,便寻个位子坐下,陪老爷吃一杯罢。”

    晴雯与香菱慌忙行礼,口中称不敢。

    宝钗只笑道:“中秋家宴,原该热热闹闹的,坐下便是。”

    二人这才挨着末座坐了,身子绷得板板正正。

    宝钗重新坐下,亲自替林扬斟了杯酒。

    林扬接过,望着满桌的灯火与人面,轻叹道:“今日中秋,人常道‘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’。咱们一家能在此相聚,已是天大的好事。”

    说罢仰头一饮而尽。众人忙都举杯相陪。

    吃罢饭,林扬先自回了宝钗院中。

    宝钗却落后一步,拉住了邢岫烟,低声道:“我今日才知道,你每月的月钱还要贴补家里。这原是我的疏忽。”她说着,从袖中取出个小锦袋塞进岫烟手里,“从这月起,我每月额外给你三两银子,不走公中的账,只当我体恤你的难处。”

    岫烟忙摇头,将锦袋往回推:“太太,我拿公中发的月钱补贴娘家,本就是我的不是。太太不怪罪已是大恩,我怎敢再要太太的私房钱。”

    宝钗却不收,只握住她的手,温声道:“你听我的便是了。咱们既在一处,便是亲人,你莫要与我生分。”

    岫烟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说出拒绝的话。

    宝钗扶着莺儿回了自己院中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看莺儿。

    这丫头今年已满十七了,出落得愈发水灵,眉目间自有一段娇憨之态。

    宝钗便道:“今夜老爷宿在我屋里。只是我身上不便,你便替我伺候老爷一晚。”

    莺儿脸颊腾地红了,头垂得低低的,睫毛不住地轻颤,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雀跃。

    她咬了半天唇,才声如蚊蚋地应了一句:“是,太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