薛家大房对外号称家资百万,实则多为商铺、庄子、地契,真能拿出的现银,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万两上下。

    薛蝌家更是不堪,那二万两银子已叫家里伤筋动骨,若这批大木再卖不出去,二房只怕真要自此没落了。

    薛蝌起初也想过这趟生意兴许会亏,却绝没料到竟会一根也卖不出去。

    万幸有林扬从中转圜,才让他此行反倒得了七成利。

    姐夫不愧是状元,连燕平王那等皇上的亲弟、内务府主事之人,也肯卖他这般大的面子。

    薛蝌哪里知道,倪二当初接了要与燕平王交好的差事,愁得头发都差点掉光了。

    他先试着登门拜访,连王府的门槛都没迈进去,塞给门子的银子也石沉大海;

    后来又想法子弄了场“偶遇”,不料燕平王只斜了他一眼,嗤笑一声便上马走了,倒留下两个侍卫恶狠狠地警告他,说一个小小的锦衣府千户,莫要再往天家贵胄跟前凑。

    他也不敢去求忠顺王帮忙。

    若叫忠顺王知道他私下巴结燕平王,只怕立时便要治他个首鼠两端的罪名。

    万般无奈之下,倪二只得去寻主母。

    说也奇怪,不过三日,燕平王竟派了人来请他吃酒。

    席间燕平王一脸和善,亲自替他把盏,笑吟吟地只说要与他交个朋友,日后有什么事,尽管来寻。

    酒席散后,倪二踩着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,只觉如置梦中。

    他琢磨了半宿,脑子里翻来覆去只一个念头:主子既然有主母,为何偏要叫他来办这差事?

    这难道是在考验他?

    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想了许久,忽然一拍大腿,自以为想通了其中关窍,重重点了点头,心底的忠心又深了几分。

    六月初四,林扬入宫求见。待几位阁臣奏事已毕,隆德帝便在御书房见了他。

    “林卿,若朕没记错,这该是咱们第二次见了。”隆德帝面上带着笑,不似殿试那日般端肃,倒像与个亲近的晚辈说话,

    “你殿试那篇文章,写得好。好就好在,你事君以诚。这满朝朱紫,未必就没人看得出天下的病症,未必就没人想得出药方。可能像你这般,肯当着朕的面,把那些话明明白白写出来的,却只有你一个。”

    林扬垂首道:“回陛下,臣是初生牛犊,不惧猛虎。那文章也是当时心头一热,胡乱写就的,兴许还有许多考虑得不周全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隆德帝摆了摆手,道:“你那篇文章,朕时常翻出来看。”他忽然抬手朝殿侧一指,“你抬起头来,看看那里。”

    林扬依言抬头,顺着隆德帝所指的方向望去,却见自己殿试那篇文章,竟被工工整整地装裱起来,悬在了御书房的侧壁之上。

    纸上的馆阁体乌黑端方,在满殿金玉之间,反而有一种格格不入的沉静。

    “振聋发聩。”隆德帝缓缓道,“朕已与几位阁老议过。你此篇,非但能从高处落笔,更难得的是肯把笔落到低处去,落到田亩、赋税、流民、吏治上头。殿试时辰有限,你写得虽不尽意,却已极难得了。从今日起,每逢初一、十五,你便入宫,给朕讲经。”

    “臣遵旨。”林扬躬身领命。

    “另外,”隆德帝又补了一句,“你夫人薛氏,温婉贤德,封安人。”

    安人,是六品敕命夫人的封号。

    林扬眼下只是从六品,其妻受封安人,已算难得的恩遇。

    待他日后到了五品,方能再晋为真正的诰命夫人。

    林扬复又下拜:“谢陛下天恩。”

    这时,忽有一个太监快步进来,在隆德帝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。

    隆德帝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得干干净净,面色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他挥了挥手,命那太监退下,方才转向林扬,道:“朕还有些政务要处置,便不留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臣告退。”林扬躬身退出。

    他内力深厚,那太监的耳语虽低,却字字都落进了他耳里:“陛下,太上皇说天气燥热,让贤德妃过去,为他弹一曲琴静心。”

    林扬回了宅子,心中却仍萦绕着宫里头那位“大姨子”的事,便顺步去瞧元春。

    元春正在屋中歇着,孕中身子渐重,小腹微微隆起,人也有些浮肿,睡梦中眉头还轻轻蹙着。

    林扬在榻边坐下,轻轻替她揉捏着发胀的小腿。

    元春醒了过来,见是他,倒先叹了口气:“你来做什么?横竖这孩子,你也是保不下的。”

    林扬手上动作未停,笑得有些讪讪的:“后宅里的事,一向都是夫人做主。孩子若能养在夫人名下,将来读书进学、说亲论嫁,到底名正言顺些,对孩子也好。”

    元春知官宦人家自有规矩,默了片刻,挣扎着撑起身子,轻轻倚进他怀里,低声道:“寄在她的名下,原也没什么。只是……只是这条命既是我带来的,必得由我亲自养着才成。若连这个都不许,我还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她没再说下去,眼眶已红了。

    林扬假意迟疑了一下:“这……”

    随即一咬牙,拍着她的手背道:“好!我必想个法子,全了你们母子的情分!”

    元春大喜,紧紧环住他,将脸埋在他肩窝里,喃喃道:“谢谢……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当天傍晚,便有宫人登门,送了赦封圣旨,安人的礼服、宝册、宝印过来,宝钗喜不自胜,阖府每人皆赏了一两银子。

    六月十五夜,月色清朗,大观园西北角门在暮色中轻轻开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两顶软轿自门内鱼贯而出,抬轿的仆役脚步轻快,不点灯笼,只借着满地月光,悄悄绕过后街,往林府后门去了。

    一路无话,只听得轿杠吱呀轻响,和着更漏声,像怕惊扰了谁家的梦。

    约莫半炷香的工夫,轿子稳稳停在林府后门。

    里头早已有人候着,门无声无息地开了。

    轿子抬入后院,方才落下。

    贾迎春与邢岫烟各自由随行丫鬟搀出,低眉垂首,在管事婆子的引路下,各自回了早早收拾好的屋子。

    夜风拂过廊下几盏新悬的灯笼,光影晃晃悠悠,将两个新入府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。

    从今夜起,林扬的这两名侍妾,便算正式入了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