荣国府东跨院,原是从前荣府的东花园。
贾代善在世时,长子贾赦成家,不好长久挤在主宅里,府中便将东花园用墙隔开,单独辟作一处院落给长子居住。
后来贾代善过世,贾母令二房住着正宅,贾赦这个一等将军反倒依旧缩在东跨院里。
再后来修建大观园,又将这院中好些竹树山石、亭榭栏杆都移了去,如今愈发显得空落落的。
贾赦虽被圈禁,却也只禁他出门,并不禁外人往来。
日子一久,他故态复萌,又遣下人在外头谋人古玩产业,更有那位新任大司马贾雨村时常登门,明里请安,暗里勾连,帮着他做了不少上不得台面的事。
这日,翰林院修撰夫人薛宝钗登了东跨院的门,邢夫人在自家庭院的正厅里会客。
小丫鬟端上一盏香茗,宝钗接过略抿一口,便微微蹙了蹙眉。
人皆言大太太吝啬,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,这待客的茶叶,竟是些陈年碎末子。
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,再一抬眼,却见邢夫人正低头逗弄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子,心里倒有几分稀奇。
那孩子原是贾赦的庶出次子贾琮,素来不受贾赦夫妇待见,下人们也常有怠慢,平日总是一副黑眉乌嘴的邋遢模样。
如今邢夫人却这般宝贝,想来是见贾赦遭了圈禁,便把后半辈子的指望都放到了这庶子身上。
宝钗压下思绪,笑盈盈地开口:“大太太近来可好?”
邢夫人拍了拍贾琮,便有老婆子将他领了下去。
她方回道:“还好还好。难为你才出门子,便能想起回来看我。”
宝钗含笑道:“都是亲戚,贾府于我,便如娘家一般。今儿这一趟,便权当是归宁了。”
邢夫人心头立刻警觉起来。
亲戚,那多半便是要借钱的。
她干笑两声,也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,并不接话。
宝钗也不在意,只徐徐道:“我家老爷年近三旬,膝下尚无子嗣。我既为正妻,心中自然着急,便想着替老爷寻一门好生养的妾室。”
邢夫人听罢,暗暗瞅了宝钗一眼,心中腹诽:若论好生养,我看你自己就是个好生养的。自来做正妻的,只有防着丈夫纳妾的,哪有上赶着替丈夫张罗的?
转念一想,又记起自己前些年也曾把贴身丫鬟秋桐塞给贾赦做妾,心中便又了然了。
定是这薛家丫头商户出身,底气不足,在园子里时又和那姓林的没甚交集,如今做了正妻,心虚,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讨好丈夫。
可这又与自家何干?
宝钗接着道:“我瞧着二姐姐倒极合适,可以给我家老爷做个妾室。”
邢夫人初听此言,登时勃然大怒:“不可能!迎春乃公侯贵女,岂能与人为妾?瞎了……”
话未说完,却见宝钗似笑非笑地道:“我家老爷愿出一万两礼钱。”
邢夫人差点咬了舌头,眼珠子转了转,忙抬手摸了摸额头,讪讪道:“瞎……夏日的天,真是热。”
她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,强作镇定道:“此事事关重大,我……我得同老爷商议商议。”
说罢竟也顾不得体面,慌慌张张地出了厅堂,往贾赦所居的院落去了。
莺儿凑到宝钗身边,低声道:“太太,大老爷最是贪财,只怕……只怕是嫌一万两不够。”
宝钗微微一笑:“生意嘛,总得有来有回。他漫天要价,我便就地还钱。你且瞧着吧。”
东跨院最里头的一座小院里,贾赦正躺在葡萄架下的竹摇椅上闭目纳凉。
旁边一个美貌丫鬟用银勺挖着冰镇桃子,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。
邢夫人急匆匆地赶到,屏退丫鬟,凑到贾赦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贾赦猛地睁开眼,道:“当真是八千两?”
邢夫人连连点头,又试探着道:“只是到底有些不大体面,国公府的小姐,竟要去给人做妾……”
“糊涂!”贾赦骂了一声,“给状元郎做妾,和给武夫做妻,不是一个样儿么?反正那丫头原也要许给孙绍祖的,他孙家才抵五千两,自然得寻个出价高的!”
他眼中精光直闪,仿佛已经瞧见了白花花的银子。
邢夫人踟蹰道:“那……老爷这是允了?”
贾赦摆摆手:“急什么。姓林的那小子,修大观园时捞了不少油水。你去,跟他媳妇儿说,我要一万二千两!”
邢夫人吃了一惊:“只怕那薛丫头不依。一万二千两,外头都够买多少个好生养的丫头了。”
“叫你去你便去。”贾赦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。
邢夫人缩了缩脖子,只得折回厅中。
她心一横,对宝钗伸出一只巴掌,翻了翻,道:“我们老爷说了,没个一万五千两,这事休提。”
宝钗端着茶盏,轻轻吹了吹水面,摇头道:“多了。至多一万二千两。”
邢夫人又折回贾赦处,只道:“那薛丫头咬死了,只肯出一万两。”
贾赦听罢,非但不怒,反而从躺椅上拍腿而起,仰头大笑:“好,就一万两!这薛丫头到底还是嫩了,她若咬死了八千两,我也是会同意的!平白多赚了二千两,好,好!”邢夫人心中亦是大悦,不过是多跑了两趟腿,自己便从中谋了两千两,这笔买卖实在划算。
她又回到厅中,笑吟吟地对宝钗道:“我们老爷应了。就一万两。”
宝钗也点了点头,道:“如此甚好。过几日,我家老爷便派人来迎二姐姐入府,届时银两一并奉上。”
她不在乎贾赦夫妇在背后耍什么花枪。
一万两也好,一万二千两也罢,只要在两万两之内,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。
宝钗正欲起身告辞,邢夫人却又堆着笑凑了上来:“其实这女人家生孩子,多一个是一个。我另有个内侄女,唤作邢岫烟。虽比不得迎春那丫头贵重,却也是眉清目秀,安分守己。只要五千两便好。”
宝钗哭笑不得,暗想这大太太还真是做惯了买卖的。
她假意沉吟片刻,道:“我家老爷不过是从六品,按制也不能纳太多的妾。且他那个人,总得寻个自己可心的才好。”
邢夫人忙道:“三千两!三千两便成!”
宝钗这才做出一副勉强应下的模样,道:“也好。那到时一并接岫烟妹子入府,统共奉银一万五千两。”
邢夫人喜得差点当场笑出声,送走宝钗后,立刻寻了自己的哥哥邢忠,张口便道:“新科状元林扬,愿以一千两银子纳岫烟为妾。”
邢忠听罢,只觉天上掉下了金元宝,喜不自胜地应了。
一千两虽已极多,但他还想,那姓林的在京城还开着医馆,手头有的是银子。往后自己便是他的岳父,日子还怕没有油水么?
邢夫人见哥哥这般欢喜,心里反倒闪过一丝懊悔:早知他应得这样痛快,便该说五百两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