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外的日头渐渐升了起来,将保和殿前的汉白玉栏杆照得明晃晃的。

    林扬抚了抚砚台,提笔蘸墨,落下了几行字。

    “臣闻:天眷圣主,时有灾沴;治世非无弊,要在知弊而能厘之。

    伏读制策,有曰:白莲啸聚于闾阎,荒徼有易子相食之惨,水旱频仍,陛下反躬自省,以为己德之亏。

    臣愚以为,此非陛下之德有阙也。

    夫天地阴阳,水旱之数,虽尧舜之世不能尽无。

    然乱萌之所以生,灾患之所以益烈者,不在天心,而在人事之未尽修也。

    方今闾阎之间,有“无官不贪”之谣。

    豪右兼并日广,细民生计日蹙。

    田归富室,而赋累穷黎;官吏朘削,而火耗浮于正供。

    小民终岁勤动,输赋之外,复遭苛敛。一遇凶年,仓廪无蓄,遂有流离转徙,甚者铤而走险。

    白莲之祸,固由邪说煽惑,亦实困于饥寒,乃得乘隙而啸聚。

    是故欲弭乱,必先安民;欲安民,必先清赋役。

    臣谨按往制,有二策焉:一曰摊丁入亩,一曰火耗归公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陛下以仁厚临御,引灾变而归诸己,此古帝王罪己之盛心也。

    然弭灾不在虚责躬,而在实修政事。均田赋以纾民,定耗羡以肃吏,重仓储以备荒,严课绩以核官。庶几豪右不得肆其兼并,小民不困于追呼。水旱虽不能必无,而民生有托,乱萌自消。

    臣愚戆之见,罔知忌讳,伏惟陛下裁择。”

    他写得极慢,字写得极稳。

    殿试之卷,与乡试、会试不同,例不另行誊录,读卷官所阅便是考生亲笔,因而字的好坏便愈发要紧。

    而字体朝廷早有成例,须用馆阁体,端正乌黑,一丝不苟。

    林扬这一手馆阁体,算不得顶尖,却也端正规矩,一笔一画皆从容不迫。

    他写的这些东西,读卷官未必喜欢——摊丁入亩,火耗归公,哪一桩不是要动天下士绅的饭碗?

    那班老大人见了,只怕要吹胡子瞪眼。

    可皇帝却未必。

    他正是看准了这一点。

    反正他是会试第二,一个进士出身是稳稳跑不掉的。

    与其随大流写些四平八稳的虚话,不如借这策问试上一试,看看这位隆德天子,究竟是真心想问政,还是只愿听些歌功颂德的漂亮话。

    若是前者,自己这篇策问便是投石问路;若是后者,便当自己是官场狂生,日后行事也好有个分寸。

    他也知道,此策一出,他的名字定会成为天下士绅的眼中钉。

    可那又如何?

    他早已没有什么好怕的了。

    这些人,官做得越大,便越爱讲什么中正平和,偏生却容不得旁人动他们碗里的一粒米。

    林扬搁下笔,将试卷轻轻吹了吹,唇角浮起了一抹笑意。

    岂不闻:御林军不听我的,我便去找神策军?

    这天底下,从来就不止一条路。

    天光渐暗,贡士们陆续停笔离场。

    有人桌上已燃起蜡烛,烛影在廊柱间摇曳。

    内侍们将考卷一一收拢,用明黄缎子裹了,送入文华殿。

    殿中灯火通明,八位读卷大臣早已候着。

    此番殿试读卷,由文华殿大学士戴津领衔,余者依次为文渊阁大学士章煦、体仁阁大学士张均元、吏部尚书汪廷珍、户部尚书卢荫溥、兵部尚书贾雨村、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鼎,并礼部尚书穆崇简。

    穆崇简正是林扬中举时的座师。

    夜已深,文华殿内只有翻卷声与烛花偶尔爆裂的轻响。

    八人各据一案,逐卷细阅,或皱眉,或抚须,读得极是专注。

    到得后半夜,众人便在殿侧暖阁中草草歇下,次日天未亮又复起忙碌。

    直到四月二十二日午后,殿中忽然响起一声怒喝:“岂有此理!什么狗屁文章!”王鼎将手中一卷重重摔在案上,满脸怒容。

    汪廷珍忙搁下笔,温声劝道:“定九兄,士子水平本就参差,你又何必为这几篇文字动气?”

    “瑟庵兄,非是我易怒。”王鼎指着那卷子道,“此人通篇大谈利害,以利为先,全无圣贤气象,如何配列圣门!”

    汪廷珍闻言来了兴致,伸手取过那卷子,就着光从头细看。

    不料越看面色越白,额角竟渗出细细的汗珠。

    良久,他缓缓放下试卷,长叹一声,只吐出八个字:“好狠的文章,好大的胆子。”

    众人见两位同僚这般形状,纷纷围拢过来。

    那卷子在八人手中递了一圈,殿中一时静得出奇,只余烛火偶尔轻轻一跳。

    戴津率先开口:“可知此卷是谁人所作?”

    穆崇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眯着眼笑道:“从字迹看,当是去岁顺天解元林显卿。若按科场旧例,他还是老夫的门生。”

    张均元问道:“今岁杏榜,他排在第几?”

    “第二。”穆崇简答得轻描淡写。

    章煦闻言蹙眉:“会试第二,那就不好办了。”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措辞,“若将他黜出前十,只怕圣上会亲自调卷来看。”

    他们八人,会挑选排名前十的卷子,之后交与隆德帝看,若是会试第二不在前十之列,隆德帝必会亲自观看。

    殿中又是一阵沉默,谁也拿不定主意,齐齐望向戴津。

    戴津沉吟片刻,将那卷子轻轻一推,道:“此卷暂不排名,交与圣上亲裁。”

    他既发话,众人自然无有异议。

    贾雨村垂着眼,心中暗暗摇头。

    他素与贾府走得近,自然知道荣府三姑娘的未婚夫婿便是林扬,也早透过关系要过林扬的手稿,原打算殿试时暗中相助一二。

    可如今见了这卷文章,他反倒犹豫起来。

    这篇文章,字字都是救国救时的良方,却也是利国而不利己的刀子。

    摊丁入亩,那不是往天下士绅的心口上戳?

    此人若真中了进士,只怕后半生都要与半个朝堂为敌。

    他贾雨村何等乖觉,只作不认,将这层关系撇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然而这八位读卷大臣之中,未必没有忧国忧民之人。

    只是满殿烛火摇动,八张面孔皆半明半暗,谁也不肯先露出自家心思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