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,宫中有位老太妃薨逝。
隆德帝悲痛不已,几度辍朝。
朝廷随即颁下谕令:凡有爵之家,一年之内不得筵宴音乐;庶民百姓,三个月内不得婚嫁。
这道旨意一下,贾府梨香院中养着的那些小戏子便再也不能留了。
贾母与王夫人商议了一番,决定将这班戏子放归。
愿回家的,给些银两打发;不愿归家的,便分派到各房去当差。
说是十二个戏子,实则一共十三人。
原本唱才子佳人戏的,是藕官与菂官两个。
去岁九月,菂官忽然染了病,府里便又补了一个小旦进来,唤作蕊官。
这十三人中,菂官、龄官、芳官、宝官、玉官五人自请放归。
宝官与玉官各自收拾了包袱,磕了头,回乡去了。
余下的龄官、菂官、芳官三人,却是一道去了林扬早早置办下的那处宅子。
那宅子原本就是林扬备下来自己住的,将来搬出贾府,那里便是他明面上的家。
龄官自不必说,她本是林扬的弟子,又与这位师父有着不可对人言的关系,自然要跟了他去。
芳官却是容貌出众,一早便被林扬记在了心上。
她无父无母,无家可归,本也有在贾府为奴的打算,如今龄官替师父分忧,平素又与她最是要好,一开口相邀,芳官便应了。
菂官的情形最是复杂。
她去岁那场病来得又急又险,原已药石无灵,全赖龄官以内功为她续命,方才活了下来。
谁料她病愈之后,却发觉从前与自己最是要好、彼此之间有过几许假凤虚凰之意的藕官,竟已与新来的蕊官好上了。
她一气之下,倒将一腔情意尽数转到了龄官身上。
此次龄官要走,她自然相随。
余下诸人,文官归了贾母,藕官归了黛玉,蕊官归了宝钗,葵官分给了史湘云,豆官跟了薛宝琴,艾官拨给了探春,茄官则被东府的蓉大奶奶要了去。
宝玉原也想要一个,只是他近来正与一位郡主相看,王夫人生怕那戏子出身的轻狂人物坏了儿子的好姻缘,任凭宝玉如何哀求,只是不允。
宝玉无法,又去求贾母。
可如今王子腾又升了官,王夫人在府中的权势愈发大了,暗地里竟已将老太太压下了几分。
贾母心里明镜似的,不愿为这种小事明面上与王夫人起冲突,只得婉言劝道:“你母亲也是为你着想,将来你便明白了。”
宝玉垂头丧气地出来,满肚子不乐意,却也无可奈何。
三月初八,会试第一场。
黎明时分,贡院龙门大开,各省举子提篮负裹,鱼贯而入。
会试与乡试同例,分三场,初九头场,十二次场,十五末场。
第一场最是要紧,主考阅卷,重头便在这一场。
林扬手提考篮,肩扛铺盖,随众人排队搜检。
待寻得号舍,铺毡安顿,贡院大门轰然上锁。
这一夜便宿于号舍,待到初九清晨,方才领到考题。
会试考题类型与乡试相同,林扬展开题纸,只见一共四题。
首题“仁者先难而后获”,
次题“成己,仁也;成物,知也”,
三题“以善服人者,未有能服人者也”,
诗题“赋得惠泽成丰岁,得成字”。他思忖片刻,便提笔落墨。
“仁道之得,在于尽其艰,非觊其效也。故君子务其所难,而不计所获焉……”首题破题即出,笔势不停。
“本诸身以立德,仁之体也;推诸物以济用,知之发也。内外相该,而圣道之全体见矣……”次题行云流水。
“挟善以强人,可迫其貌,难格其心也。强服之术,固无得乎人心之归矣……”三题一气呵成。
诗题限五言八韵,以“成”字为韵,林扬略一沉吟,写道:
“大化敷仁泽,嘉祥岁竟成。
甘霖敷九域,和气浃群生。
陇畔嘉禾蔚,郊原瑞霭盈。
三农沾渥润,百谷遂滋荣。
野迥仓箱望,时清稼穑情。
桑麻沾雨露,黍稷乐春耕。
圣德覃寰宇,休征协玉衡。
普天歌乐利,海宇庆升平。”
待他搁下笔,才发觉天色竟已全暗了,旁边的号舍早已亮起烛火,他夜能视物,方才写得入神,一时忘了时辰。
林扬不慌不忙地取出蜡烛点上,又取出浆糊,将卷子粘成整本,然后和衣靠在板壁上,见多数考生还在草稿纸上删删改改,他便合上眼,作闭目养神之状。
初十夜,头场放牌,林扬随众出了贡院。
十一日丑时,第二场入场,十二日考试,十三夜放牌。
十四日末场入场,十五日考试,十六夜,会试终于结束。
林扬提着考篮出来时,天上正挂着一轮明月,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,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这九天三场考下来,饶是他功力深厚,也觉得精神有些乏了。
贡院外挤满了人,小厮长随比举子还多,两个贾府的小厮好容易从人堆里挤过来,接过他手里的考篮与包袱,道:“林大爷,您先走,车里已经沏好热茶了。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林扬点点头,从小厮们让开的缝隙中穿过人流,走了一段路,才寻到贾府的马车。
他掀帘上车,靠上车壁,闭着眼道:“回府。”
马车辘辘而行,把贡院远远地抛在了后头。
待马车行至一处僻静街巷,林扬方睁开眼睛,自壶中斟了盏温茶慢慢饮下。
会试既毕,接下来便只等着三月下旬放榜,以及四月二十一的殿试了。
三月下旬所放之榜,乃是杏榜。榜上有名者,皆称贡士。
贡士数额向由天子亲定,每科二三百人不等。
得中贡士者,方有资格于四月二十一入紫禁城保和殿参加殿试。
殿试只考策问一道,由皇帝亲自命题、亲临策问。
这一场只定名次,不再淘汰。
待到四月二十五,天子御太和殿,行传胪大典,当殿唱名,昭示天下进士名次,并于长安左门外张挂黄榜。
随后,一甲三名由午门中道而出,顺天府尹率众迎于长安左门外,为三鼎甲簪花披红,各赐骏马一匹。
状元居中,榜眼、探花分列左右,鼓乐导从,骑马游于京师通衢。
二甲三甲诸进士,则随队步行。
满城百姓夹道而观,争睹天朝取士之盛。
马车缓缓行至荣宁后街。
夜已深了,后街的民居早已灭了灯。
林扬掀开车帘,望见不远处宁国府后门那两扇门扉静静合着,心里忽地一动,自己已许久不曾见过尤氏了。
他当下跳下马车,对车夫道:“你将马车先赶回去吧。我今儿心里松快,想独自走走,赏赏月色。”
那车夫极有眼色,忙堆笑道:“可要小人先回府里知会一声,让人给大爷备些酒菜?”
林扬从怀中摸出一锭银子丢给他,摆了摆手道:“不必了,我只想一个人清静会儿。你自去吧。”
车夫双手接过银子,欢喜得连声道谢,一甩鞭子,赶着马车往大观园西门去了。
林扬立在原地,待那车轮声渐行渐远,四下重归寂静,方才整了整衣襟,闪身到了宁府后墙根下,而后足下轻点,翻进了院墙。
今晚,便找尤氏好生高乐一番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