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六,王子腾之女王钰绾遣人往怡红院送了一封请帖,邀林扬三日后赴京郊射猎,帖上特意注明届时还有诸多勋贵子弟同往。
林扬只扫了一眼,便提笔回了封短札,措辞客气,只说另有要事,恕不能赴约。
近来湘云与他情意渐浓,二人时常把臂同游,或于沁芳溪畔散步,或在大观园中赏花,着实抽不出工夫去应酬一个王子腾之女。
五月十九这日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林扬索性带着湘云偷偷溜出大观园,二人共乘一骑,沿着京郊的土道缓缓而行。
郊外麦田已齐腰高了,一阵风过,便涌起一层青绿色的浪,从脚下一直推到天边。麦秆的底部已开始泛出淡淡的金黄,像是被日光从根须里一点一点烤透了的。
田间的农夫们锄草、浇灌,忙得直不起腰,偶尔有人抬头望一眼道上骑马缓行的少年男女,便又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活计,无暇多顾。
湘云头戴一顶宽边斗笠,背靠着林扬温热的胸膛,整个人被笼罩在那熟悉的气息里,惬意得微微眯起了眼。
她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青绿麦浪,忽然喃喃开口:“我不喜受人拘束,因此爱出游,爱联诗,还爱饮酒吃肉。”
林扬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松松地握着缰绳,闻言低头在她耳边夸了一句:“云儿这是名士风度。”
湘云的脸颊微微泛红,却是轻轻摇了摇头:“什么名士,不过是叫婶婶拘怕了,又不爱做针线活,所以总想往外跑,躲懒罢了。”
林扬听了,忽然将下巴抵在她削直的肩膀上,低声道:“云儿,将来我会给你一个家。一个独属于咱们二人的家,让你再不必寄人篱下,过得坦荡自在。”
史湘云只觉心都要化了。
她感受着腰间那双大手的热度,感受着肩头那份沉甸甸的分量,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,半晌方才从鼻间逸出一个低低的“嗯”字。
二人沿着小径继续前行,不多时小路便到了尽头。
眼前豁然开朗,阡陌纵横,田畴交错,一望无际的麦田比方才还要辽阔几分,远处隐隐可见几座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。
湘云望着这派田园风光,兴致又起,坐在马上摇头晃脑地吟道:“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其中往来种作,男女衣着,悉如外人。黄发垂髫,并怡然自乐。”
林扬笑道:“田中黄发垂髫都有,只是并不怡然自乐。京郊到底不是桃花源。不过,那边倒确有几个男女衣着,悉如外人。”
他抬手向前指去。
湘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几个男女正骑马从对面的田埂而来,皆是勋贵子弟的骑射打扮,有的背着箭囊,有的手持长弓,身后几个随从手里提着刚猎来的野兔山鸡。
再细细一看,竟还都是熟人。
湘云知林扬素来不与贾家之外的勋贵来往,便微微侧过身子,低声一一为他介绍:“正中那位是北静王水溶。他右手边的是神武将军冯唐之子冯紫英。左手边那位是缮国公之孙石光珠。那女子便是王家的小姐王钰绾,旁边那位姑娘是镇国公家的牛小姐,再后头那位是王孙公子陈也俊。”
那几人一边走一边说笑,显是刚从猎场归来,尚不知疲倦。
林扬点了点头,目光却忽然落在队伍最右侧一个年轻公子身上。
那人一袭白衣,背负雕弓,面容清俊,走在人群边缘,既不与人交谈,也不左顾右盼,只是安安静静地走着。
林扬问道:“最右侧那位白衣公子是谁?云儿怎么独独略过了他?”
湘云望着那袭白衣,神色微微一滞,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低声道:“他……他是卫若兰,也是王孙公子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又轻了几分,“他便是……我那未婚夫。”
林扬也不惊讶,只淡淡地点了点头:“原来就是他。”
湘云登时心下一慌,想开口解释什么,可对面那几人已走得近了,她只得将话咽了回去。
所幸她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,那几人看不清她的容貌,只当是哪家的闺秀随兄长出游。
王钰绾早已远远瞧见了林扬。
她今日特特备了这场射猎,本就是想借着机会见他一面,谁知他回绝得那般干脆。
此刻在郊外撞见,她心里便莫名地有些不痛快,待两拨人马交错时,她终究忍不住开了口:“林显卿,我邀你来射猎,你为何不来?”
林扬勒住马,朝她微微一笑:“王姑娘,我不是回了信么,有事。”
说罢也不多留,轻轻一夹马腹,便驱马离开了。
王钰绾望着林扬策马远去的背影,又想起他怀中那个姑娘。
虽看不清面容,但瞧那身形,纤细中带着几分挺拔,想来应是探春无疑。
竟是一起出来顽的。
她心中那股莫名的不痛快愈发浓了几分,却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。
水溶望着林扬远去的方向,微微一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:“那是荣府的林显卿罢?久闻其名。听闻他的医术精妙无双,在京城中可是好大的名声,连宫中太医都曾登门请教。”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冯紫英接话道:“正是他。他与我的启蒙恩师张太医合开了一家医馆,我那位恩师从不轻易夸人,却常说他这位合伙人的医术已在己之上。”
石光珠素来傲气,听了这话只轻哼一声,一夹马腹便向前冲去:“一个大夫罢了,有什么好说的。”
水溶望着他那副少年意气模样,笑着摇了摇头,轻轻喝了一声“驾”,胯下白马便追了上去。
众人纷纷催马赶上。
倒是那牛家小姐笑吟吟地凑到王钰绾身边,用马鞭轻轻点了点她的肩膀,低声打趣道:“你费尽心思寻了这么多人来射猎,是不是就为了请那位林显卿?”
王钰绾登时脸色一红,狠狠瞪了她一眼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说罢一扬马鞭,催马便往前赶。
那牛家小姐也不在意,只慢悠悠地坐在马上,望着她仓皇而去的背影,唇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林扬与湘云离开之后,二人一路无话。
来时湘云还兴致勃勃地吟诗赏景,此刻却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他怀里。
待到远远望见大观园西角门那熟悉的灰瓦白墙时,她方才鼓起勇气,嗫嚅着开口:“林大哥……我,那个卫若兰……”
她话说到一半,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。
她与卫若兰的亲事是家中长辈做主定下的,她从无半分情愿,可这话说出来又有什么用?
难道便能让林大哥不在意么?
林扬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有人来了。”
湘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果然见几个粗使婆子正沿着围墙洒扫,她只得将满肚子的话又咽了回去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林扬将她送到潇湘馆门口,一路上神色沉寂,虽未冷着脸,却也不像来时那般有说有笑。
湘云几次想开口,可望着他那副沉默的侧脸,那些解释的话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,怎么也吐不出来。
她立在潇湘馆的廊下,望着林扬转身离去的背影,竟然有些想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