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政走后,贾母便吩咐小厮们将宝玉小心翼翼抬到自己屋里,又急急遣人去请太医。
今日贾政那副决绝的姿态着实将她吓得不轻,她活了这么些年,头一回从自己儿子眼中看到了死志。
她将宝玉安置在暖阁里,不许任何人挪动,也不许他再出院门半步。
林扬昏厥后被小厮们送回怡红院,王太医匆匆赶来诊了脉,说不过是体虚气弱,静养便好,并无大碍。
金钏儿便守在一旁伺候,端茶递水,手脚利落。
晴雯在一旁瞧着,心里老大不痛快,气呼呼地道:“你怎么不去伺候林姑娘,倒来抢我们的活儿?”
香菱忙在一旁拉她的袖子,低声劝道:“晴雯姐姐,爷都病成这样了,多个人照顾也是好的,何必争这些。”
晴雯正要顺着台阶下来,却听金钏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:“是我们姑娘让我过来伺候的。你们二人成日只知道做什么诗,连自己主子都伺候不好,林大爷的身子才会拖到今日还这般虚弱。明明是个丫鬟,倒把自己当成姑娘小姐了。”
晴雯性子直,听了这话哪里还忍得住,当即反驳道:“你胡说,林姑娘才不会说这些话……”
金钏儿原是王夫人身边的首席大丫鬟,素来也是个不饶人的,不待晴雯说完便截住了话头:“不错,这话确实不是林姑娘亲口说的。只是她虽未明言,心里岂会没有这个意思?若真没有,又何必巴巴儿地派我来?”
晴雯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,香菱忙将她拉到一旁,压低声音道:“林姑娘万不会这般想的。她不过是见爷身子不适,这才派了个人过来帮衬。也或许是她本就不喜金钏儿在跟前,借这个由头把她打发得远远的,那也是有的。只是爷如今需要静养,咱们可万万不能吵起来。”
晴雯这才悻悻地闭了嘴。
不多时,各房的主子姑娘们得了消息,陆陆续续都来怡红院探望。
金钏儿在一旁迎来送往,端茶奉水,礼数周全,倒比晴雯待客还要周到几分。
凤姐临走时扫了一眼守在榻边的金钏儿,难得露出几分满意之色,道:“林丫头把你送来,我倒也放心些。”
这话落在晴雯耳中,气得她一张俏脸鼓成了包子。
待到残阳西落,天边燃尽了最后一抹余晖,林扬方才悠悠醒转。
恰在此时,史湘云带着翠缕去而复返。
原来她今日辞了晴雯与香菱后便去了潇湘馆,本打算在那里歇上一夜,正巧撞见林扬与黛玉相谈甚欢,她便也兴致勃勃地加入其中。
后来前头传来消息,说政老爷要打死宝二哥,林扬便在金钏儿的搀扶下匆匆赶去。
再后来便听说林扬当场昏厥,湘云等黛玉探望完了,自己才最后一个过来。
湘云见林扬虽脸色苍白,所幸精神头尚可,那颗悬着的心便放下了大半。
她在榻边站了片刻,忽然大着胆子道:“林大哥,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说几句话?”
林扬便摆了摆手,晴雯、香菱、金钏儿三个丫鬟一齐退了出去。
湘云又朝翠缕使了个眼色,翠缕会意地点了点头,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。
屋中只剩二人。
湘云也不绕弯子,径直问道:“林大哥,政老爷为何要打死爱哥哥?我听说是他污蔑了你……他是怎么污蔑你的?”
她说话时语速极快,眉眼灵动,虽天生有些咬舌,将“二哥哥”叫成了“爱哥哥”,却反倒衬得她愈发娇俏可人,声音清脆活泼得像一串落在玉盘上的珠子。
林扬望着她那双满是好奇的眼睛,心中暗暗点头。
湘云这般坦荡率真的性子,在园子里倒是不多见。
他面上却露出几分迟疑,道:“这事涉及旁人清名,不便多说。”
湘云眼中的光芒登时黯淡了几分,却仍是体谅地点了点头,只是那失望之色怎么也掩不住。
林扬见她这般模样,沉默了片刻,终是叹了口气,道:“也罢。既然你想知道,我便告诉你……只是湘云可要替我保密。”
湘云双眸重新亮了起来,连连点头,凑近了几分,眼中闪耀着求知的光芒。
“大约是去岁的事。”林扬撑起身子,半靠在榻边,声音低沉而平静,“宝玉忽然跑到老太太跟前,说……说我与二姑娘有染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湘云骤然瞪大的眼睛,摇了摇头,仿佛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事荒唐至极:“老太太当即请了凤嫂子替二姑娘验身,结果清清白白,云英未嫁。这事便这般压了下来,不曾声张。”
湘云轻轻掩住嘴,低呼了一声,半晌才压低声音道:“爱哥哥为何要这样?”
林扬没有回答。
沉默了片刻,他才继续开口,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与萧索:“这事过后,我原本是该离开贾府的。我如今已有了秀才功名,身上也略有些积蓄,便是离了这里,也能过活。”
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,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:“可我若是走了,政老爷必定会追查缘由。我不想因此闹得府中不得安宁。只是到头来,终究还是瞒不住。唉……寄人篱下,原就是这般。”
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,几不可闻,可湘云却听得清清楚楚。
她怔怔地坐在那里,忽然说不出话来了。
她襁褓之中便没了父母,自幼被二叔忠靖侯史鼐养大。
虽也是锦衣玉食的侯府小姐,可寄人篱下的滋味,她比谁都更清楚。
在叔叔家,她是不被亲近的侄女,处处须得看人脸色,时时须得小心翼翼。
正因如此,她才最爱来贾府,只觉这园子是天底下最快活、最自由的地方。
可今日听了林扬这番话,她才知道,原来贾府也并不自由,原来这位素日里潇洒爽朗、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林大哥,竟也和她一样,寄人篱下,身不由己。
屋中一时寂静极了,只余窗外几声归鸟的啼鸣。
过了许久,湘云方才收拾起心情,重新扬起了一个笑脸,换了个话头道:“林大哥,那金麒麟的主人你可寻着了么?”
林扬摇了摇头,也笑了:“那麒麟是掉在拢翠庵外头的,可妙玉上月便南下苏州了,我问过拢翠庵里的几个婆子,都说近期不曾有主子去过那边。”他说着微微歪了歪头,开了句玩笑,“也许是上天所赠罢。”
“上天?”湘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手指无意识地抚上了自己腰间那只小小的金麒麟,心中不知想到了什么,渐渐出了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