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被几个小厮从向南大厅一路拖拽到贾政书房时,贾政正满面泪痕地立在院中,气喘吁吁,浑身都在发抖。
他一叠声地喊道:“拿大棍来!拿索子捆上!把各门都给我关上,有人胆敢往里头传信,立刻打死!”
众小厮哪敢违拗,轰然应了一声,七手八脚地将宝玉按倒在春凳上,举起大板便打。
打了十来下,贾政嫌小厮们下手太轻,一把夺过大板,抡圆了便狠狠盖了下去。
他每打一下,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。
“与伶人往来,败坏贾家名声!”
“无端惹祸,竟使外邪入体,损耗显卿元气!”
“显卿救你性命,你却在背后无端污蔑,禽兽不如!”
宝玉起初还咬牙忍着,待听到林扬的名字,胸口便涌出一股怒火。
妙公怀了身孕,龄官被他骗了身子,二姐姐被他欺负得不敢吭声……
桩桩件件涌上心头,他忽然不知从哪生出一股蛮力,猛地昂起头来,嘶声吼道:“我没有污蔑他!他就是个小人!他做下的那些事,他自己心里清楚!我也没让他救我,我宁愿去死!”
贾政只觉一股邪气直冲天灵盖,握着大板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,颤声道:“好好好,我打死你,我打死你这个孽障……”
宝玉却忽然凄惨地笑了起来:“你打死我好了。我把这条命还给你,离了这污秽之地,还我质洁之身!”
贾政见他到了这般田地仍不知悔改,哪里还按捺得住,举起大板便照着他脑袋劈了下去。
几个清客吓得魂飞魄散,一拥而上死死抱住贾政的胳膊,连连劝道:“世兄息怒,世兄息怒,打出个好歹来可如何是好!”
贾政被众人架着,兀自挣扎不休,口中只道:“今日不知恩义,明日便能做出弑君杀父的勾当。这等孽障,留他何用!”
正闹得不可开交,王夫人已得了信,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。
她一眼便瞧见宝玉趴在春凳上,身下一片殷红,裤子上全是血迹,登时便扑上去死死抱住贾政手中的大板,哭喊道:“求老爷看在我半生只这一个孽障的份上,饶了他的命罢!”
贾政冷笑一声,将她的手从板子上推开:“休提这话。我二人养着这个儿子,原是在作孽。等我打死了他,咱们夫妻俩一并吊死,也省得在世上丢人现眼。”
王夫人哪里肯松手,索性整个人扑在宝玉身上,将他护得严严实实,放声大哭起来。
宝玉方才全凭一股气撑着,此刻那股气过去了,浑身疼得像散了架一般,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。
他伏在母亲身下,听着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,又想起方才父亲那句“一并吊死”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,眼泪便再也止不住了,无声地淌了满脸。
这时三春、李纨已闻讯赶到,见了院中这般阵仗,人人面色煞白,却谁也不敢上前劝上半句。
贾政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迎春,望见她那张温顺而略显苍白的脸,忽然想起方才贾环说的那些话。
一股深沉的羞愧再度涌了出来,他愈发无地自容。
贾政再度举起大板,咬牙道:“我是他老子,今日打死了他,谁也说不出什么来!”
“住手!”一道苍老而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,“你先打死他,再打死我,咱们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去见你老子!”
只见贾母扶着鸳鸯的手,喘吁吁地赶了进来,满头银发都有些散乱了,面上又是急又是怒。
贾政见了母亲,手中的大板终于缓缓放了下来。
他整了整衣襟,对着贾母躬身一礼:“母亲,儿子并非一怒之下便要杀子。只是这孽障结交戏子惹了忠顺王府在前,又无端污蔑显卿在后,死性不改,败坏姐弟之亲,毫无悔改之意。如此孽障,日后只会为贾府招来泼天的祸端,不如早早处置了,也好过将来连累满门。”
贾母瞪大眼睛望着贾政,只见这个儿子眼睛灰蒙蒙的,满是死志。
他是当真存了打死宝玉的心思,而打死了宝玉之后,他自己也准备去死。
贾母心中登时便唬了一大跳,方才那一肚子的责备与训斥一时说不出口了。
贾政却忽然俯下身去,轻轻拍了拍宝玉的头,面上竟浮现出一抹近乎慈祥的笑容来,声音也是前所未有的温和:“儿啊,养不教,父之过。为父已无颜存于这世上了。待打死了你,我便去陪你。”
说罢再度举起大板。
“慢!”
又是一道声音从院门处传来。贾政身子猛地一僵,手中的大板悬在半空,缓缓回过头去。
只见林扬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,半边身子靠在一个容貌明艳的丫鬟身上,正是如今在黛玉身边伺候的金钏儿。
他显然是强撑着从病榻上赶来的,每走一步都有些虚浮,却仍竭力挺直了脊背。
“世翁,此事我早有耳闻。”林扬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我本应搬出去住,以示清白。为何一直没有走?不为别的,不过是因为一旦离了这府里,世翁必定追查其中缘由,我不想让世翁为这等小事心忧罢了。”
他向前走了几步,金钏儿连忙紧紧搀着他,生怕他随时便会倒下去。
林扬在贾政面前站定,深深躬身一礼,声音却渐渐地弱了下去:“宝玉还是个孩子。世翁若当真父子双亡……我又有什么面目活在这世上?”
话未说完,他的身子便软软地倒了下去,晕厥在地。
贾政早已听得泪流满面,此时也顾不上什么棍棒了,慌忙冲几个小厮喝道:“快,快把显卿抬下去!请太医,快去请太医!”
几个小厮七手八脚地将林扬抬了起来,金钏儿满脸焦急地跟在后面。
鸳鸯也是心急如焚,只是贾母气喘吁吁地靠在她身上,她不敢擅离,只得留在原地。
满院的喧嚣渐渐平息下来。
贾政望着林扬被抬走的方向,又低头看了看血迹斑斑的儿子,又抬眼望了望白发苍苍的母亲,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他将手中的大板缓缓搁在地上,长叹了一声。
“罢了,罢了。”
他低声喃喃,随后转过身去,颤颤巍巍地走出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