依元妃临行前留下的谕旨,各位姑娘择日搬进大观园居住。
园子既长久启用,各处门户、花木、水道、灯火便都需人手打理,原先府中的奴仆各有职司,腾挪不出这许多,新增的便只能新雇或新买。
贾母将这一摊子事悉数交给了林扬。
这倒不是临时起意,自省亲别墅动工以来,林扬督建督办,事事办得妥帖周全,贾母冷眼瞧了大半年,心中早已有了计较。
如今借着姑娘们入园的由头,索性便给了他一个大观园总管的名头,又将怡红院拨作他休憩与理事之所,也算酬他这些时日的劳苦。
林扬接了这差事,也不张扬,只将青帮里早已备好的人手一一安插进去。
各门昼夜轮值守夜需十二人,花匠果木稻田打理需十八人,大观楼、体仁沐德及各亭榭洒扫值守需十六人,游船水系清理需八人,再算上各位姑娘独居一院所需增派的嬷嬷与丫鬟,统共约一百余人。
这些人大多是林扬亲自招雇或采买,名义上是新面孔,实则多是青帮中听话又本分的帮众或家眷,被他不动声色地安插在大观园的角角落落,连几个守夜打更的婆子都换成了自己人。
贾母见他办得利落,人手上得又快,反倒愈发满意,全然不知这座园子已悄然换了主人。
唯独宝钗身边多了一个新丫鬟,却不是林扬经手采买的。
据说是薛家旧日使唤惯了的下人,宝钗用着顺手,便带进园子里来。
那丫鬟生得眉目开阔,面相端庄,体态富贵,不似寻常丫鬟,倒与省亲的元妃有几分相似。
林扬只当凑巧,也没放在心上,只道了声“薛家的人,你自己安排便是”便点了头。
反倒是园外的宝玉,见姐姐妹妹们一个个搬进了那仙境似的大观园,唯独自己还孤零零地待在绛芸轩,心里老大不痛快,闹了好几回。
只是贵妃当日省亲时不愿见他,还说过什么“逾制”“外男”的话,贾母与王夫人心里都存着分寸,不敢违了娘娘的意思,只得由他闹去。
后来宝玉自己倒想开了,他虽不在园中住,出入却无人拦阻,想去潇湘馆便去潇湘馆,想往拢翠庵便往拢翠庵。
这一想通,他也不闹了,反倒觉得如今这般,才是真正的神仙日子。
这一日,林扬在怡红院中醒来,晴雯与香菱刚伺候他洗漱毕,便有莺儿上门,言说宝姑娘有请。
林扬点头应下,令晴雯、香菱看家,自己带着莺儿出了门。
怡红院坐落在大观园的东南角,蘅芜苑却在西北角,若是走路,须得绕过大半个园子,乘船走水路便省了大半的工夫。
此时正值春日,沁芳溪两岸垂柳新绿,桃花初绽,船行水上,清风拂面,倒也惬意。
一进蘅芜苑,便觉与别处不同。
院中并无多少花草点缀,只几块奇石错落有致,廊下悬着几盆素雅的兰草,与宝钗素日里那副淡薄的性子倒是十分相称。
莺儿引着林扬进了待客厅堂,宝钗已备好了茶,见他进来,面上浮起温润的笑意,起身相迎道:“林先生请坐。”
林扬落了座,莺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厅堂中只剩下他与宝钗,以及那个新来的端庄丫鬟。
宝钗率先开口:“林先生得了秀才功名,我还不曾道贺呢。今年八月便是乡试,以先生之才,举人功名定然是手到擒来。”
林扬拱了拱手,笑道:“还要多谢宝姑娘当初的指点。若是在扬州应试,只怕要多耽搁许多时日。”
宝钗面上噙着笑容,微微摇头道:“称不上谢。林先生才华出众,在哪里考都是一样的。”
她说着便偏过头,对一旁的丫鬟吩咐道:“元子,给林先生添茶。”
那名叫元子的丫鬟应了一声,端了杯新茶款款走上前来。
林扬连忙伸手去接,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她的手指,只觉温润滑腻,如触凝脂。
这一触之下,他方才注意到这元子不仅面容端庄秀丽,体态更是丰腴有致,身上隐隐传来一阵幽冷的暗香,不似脂粉之气,倒更像是天然的体香。
林扬心头微微一荡,随即暗自警醒。
自己毕竟是客,宝钗待自己一向亲厚,自己还算是她半个父亲,怎好意思对她身边的丫鬟起什么心思?
当下便收敛了心神,只与宝钗说些不咸不淡的闲话,聊聊园中的景致,又说了些科考的琐事。
这一聊便聊了近一个时辰。
宝钗说话不疾不徐,见解通透却不锋芒毕露,二人对坐而谈,林扬只觉得如沐春风,说不出的熨帖自在。
那元子固然是个难得的美人,可美人在侧,终究比不上与宝钗相对而坐时这份知心解意来得舒坦。
临近午时,林扬起身告辞,宝钗也不多留,只亲自送到廊下,含笑目送他登船离去。
林扬立在船头,望着渐渐远去的蘅芜苑,心中忽然有些恍惚。
宝姑娘今日寻自己来,究竟是为了什么?
似乎只是喝茶闲聊而已。那茶喝得实在舒服,倒让他忘了追问来意。
林扬走后,厅堂中便只剩下宝钗与那元子。
方才还端庄得体的丫鬟,此刻面上满是鄙夷。
她望着林扬离去的方向,冷声说道:“他就是你喜欢的人?也不怎么样。”
宝钗也不动怒,只是慢慢坐回椅上,望着窗外那几块嶙峋的奇石,语气温柔:“若是全天下的女子都如你这般想就好了。这般一来,这世上便只有我一个人守着他,再不必与旁人分争。”
元子听了这话,心下反倒更添了几分恼意。
她冷冷一笑,道:“我知道他是谁。他是三妹妹未来的夫婿。薛宝钗果然薄情寡义,先欺表姐,后辱表妹,加之目无君父,意图造反。此乃诛九族的大罪。只要你放了我,我只当不知此事……”
话未说完,一股深入骨髓的奇痒与剧痛便猛地从四肢百骸同时炸开,像是有千万只蚂蚁钻进了骨头缝里,又像是有烧红的铁针沿着经脉一路穿刺。
元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,再也站不住,扑通一声跌跪在地,指甲不受控制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与脖颈,恨不得将那一层皮肉生生撕下来。
宝钗缓缓站起身来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。
那张温婉端庄的面孔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既不愤怒,也不得意。
“你如今只是个丫鬟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“丫鬟,话便不该太多。今日给你个教训,一刻钟后,我会再来。”
说罢她提起裙角,头也不回地出了厅堂,还顺手将门轻轻掩上了。
元子便是元春。
此刻她蜷在冰冷的地砖上,生死符的效力在经脉中肆意翻涌,痛与痒交织成一片无法挣脱的炼狱。
她的指甲已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了道道血痕,却仍止不住那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折磨。
可她始终不曾求饶,也不曾发出一声嘶吼。
这是她作为皇妃最后的体面,是贾元春在这屈辱的囚笼里仅剩的一根脊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