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玉进了屋里,见王夫人正跪在佛前拨着念珠,口中念念有词,不敢惊扰,便悄声退到外间坐下。
丫鬟玉钏儿忙端了杯茶上来,宝玉接过,抬头问道:“玉钏儿姐姐,金钏儿姐姐呢?怎地不见她?”
玉钏儿回道:“太太见紫鹃不在,林姑娘身边只剩雪雁一个贴身伺候的,便把姐姐拨去林姑娘屋里了。”
宝玉乍然听见“林姑娘”三个字,端茶的手便是一顿,神色怔怔的,半天不言语。
玉钏儿自觉失言,吐了吐舌头,悄悄退到一旁侍立,再不敢多说半个字。
待王夫人念完了佛,宝玉方进了里屋。
王夫人将左右丫鬟都屏退了,拉着宝玉的手在榻沿坐下,目光里满是慈爱:“宝玉,你年纪也不小了,该定亲了。你是国公府的后人,你姐姐又是当朝贵妃,这亲事自然要寻个门当户对的。”
宝玉近来满心满眼都是黛玉,哪里容得下旁人的名字?
正要开口推拒,却听王夫人接着道:“我看玉儿便不错。你们从小一处长大,脾性都知根知底……”
后头的话,宝玉已听不大真切了。
耳畔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“玉儿还不错”,心底积了多日的阴霾像是忽然被撬开了一道缝,透进一缕光亮来。
他不由自主地连连点头,连王夫人后来说了些什么,都顾不上细听了。
东北角那处幽静的房舍里,薛姨妈正坐在窗下,手中的茶盏端起又放下,放下又端起,终究是一口也没心思喝。
姐姐把金钏儿拨去黛玉房里的事,阖府都传遍了,她怎会不知?
那金钏儿是什么人?
是王夫人身边的首席大丫鬟,是她的心腹,是她在这府里最信得过的耳目。
如今连金钏儿都送过去了,这是什么意思?
分明是将黛玉看作了未来的儿媳妇,提前送个人过去,说是照料也罢,说是监视也未尝不可。
薛姨妈越想越不是滋味。
她不是不晓得黛玉的好,那丫头虽说爱使些小性子,却是个心地干净的好姑娘。
可姐姐先前明明亲口许了宝玉与宝钗的事,话里话外都是那个意思,自己这才巴巴儿地借了二十万两银子给府里。
若不是为了宝钗顺顺当当嫁过去,她何苦把白花花的银子往这无底洞里填?
如今倒好,银子给了,亲事还没个影子,姐姐倒要变卦了。
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?
她越琢磨越气,索性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,扬声吩咐同喜去把薛蟠叫来。
薛蟠进门时呵欠连天,他方才正搂着茗烟睡得香甜,被叫起来时满肚子不痛快,只觉浑身骨头都还没睡醒。
薛姨妈见儿子这副颓唐模样,心头又是一阵恨铁不成钢,却也顾不上数落了,同样屏退左右,压低声音道:“蟠儿,你年岁也不小了,该成家了。妈替你相中了一个媳妇儿,便是那林姑娘。”
薛蟠一听“林姑娘”三个字,脑中登时浮起黛玉那张清丽脱俗的面孔、那袅袅婷婷的身段,浑身的困意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他眼睛一亮,腆着脸凑上来,急急问道:“妈,当真么?”
薛姨妈点了点头:“自然是当真的。只是有一条,宝玉也相中了黛玉。你是做哥哥的,总不能输给他罢?”
宝玉?
薛蟠心中冷哼一声,那算个什么东西。一个只会扎在脂粉堆里撒娇的窝囊废,也配跟他抢人?
上回打掉他一颗牙,这回若是不识相,便再打断他一颗便是。
“妈,你只管放心!”薛蟠拍着胸脯,踌躇满志。
薛姨妈见儿子这副浑不吝的模样,心中反倒一紧,忙不迭地叮嘱道:“都是亲戚,可不许闹得不愉快。你只消在府里把你想娶林姑娘的消息先散出去,剩下的,妈来安排。”
这边两对母子各有各的谋划,东跨院里却另有一番动静。
大老爷贾赦带了几名小厮,推开黑漆大门,往右一拐进了西角门,不消片刻便到了贾母院中。
通传之后,他整了整衣冠,入内拜见。
贾母正歪在榻上,见他进来,只淡淡地道:“大老爷今儿怎么得空到我这里来了?”
鸳鸯端了一盏茶,双手奉与贾赦。
贾赦接过茶盏,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粘在鸳鸯那细削的腰身与风流的背影上,直追到帘子后头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。
他定了定神,方才换上一副沉痛的口吻,道:“敏妹夫妇去得早,只留下这么一个孤女,着实可怜。儿子想着,不如将她收作养女,养在府中,将来也好替她操办婚事……”
他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,忍不住捻了捻胡须,目光里已满是得意。
“滚!”
贾母猛地坐直了身子,抓起手边的茶盏便朝贾赦兜头砸了过去。
那茶盏擦着贾赦的肩膀飞过,摔在地上溅开一地的碎瓷与水渍。
贾母胸膛剧烈起伏,喘着粗气,一众丫鬟慌忙围上来替她顺气抚背。
贾赦被这一砸吓得魂飞魄散,张口还想辩一句“母亲息怒”,却见贾母气得脸色都变了,额上青筋隐隐,便再不敢多说半个字,灰溜溜地起身退了出去。
黛玉就在东边碧纱橱后,那番闹剧一字不落地听了个真切。
她蹙着眉头,默然起身,随手披了件外衣便要往外走。
正擦拭窗棂的金钏儿见状,忙放下手中抹布,问道:“姑娘要去哪里?”
黛玉也不理她,径直向门口走去。
金钏儿便迈步跟了上来。
黛玉拧紧眉头,脚步微顿,淡声道:“我去外头看看菊花,你不必跟着。”
金钏儿低眉顺眼地立在原地,口中却半分不让:“这如何使得?姑娘身子弱,太太特意吩咐奴婢来伺候姑娘,奴婢不敢有半分懈怠。”
那“太太”二字落在耳中,黛玉只觉说不出的憋闷。
她本想去寻林扬诉一诉委屈,顺便不经意地给宝钗上些眼药,谁知身后竟贴了这么一双甩不脱的眼睛。
黛玉忽然什么兴致都没了,转身折回屋里,歪在榻上,将脸朝着墙壁,心中恹恹,已将宝钗腹诽了好几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