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蔷躬身引路,领着林扬一路往梨香院去了。
自薛姨妈一家另迁到荣府东北角的一处幽静房舍之后,这梨香院便腾了出来,专安置那十二个从苏州采买来的小戏子。
方走到院门口,便听得里头此起彼伏的吊嗓声,咿咿呀呀的,有拉长音的,有翻高腔的,热闹得很。
林扬驻足听了一会儿,也不说话,只微微侧头,朝贾蔷使了个眼色。
贾蔷忙上前一步推开院门,清了清嗓子,高声喊道:“林督办到。”
院中那教习是个有眼色的,当即抬手一压,满院的吊嗓声登时一静,鸦雀无声。
林扬这才迈着步子走进院子。
教习早已领着十二个小戏子齐齐站好,见他进来,便一同躬身问好:“林爷好。”
林扬点了点头,立在院子中央,目光从那一张张稚嫩的面孔上缓缓扫过。
这一扫,便叫他瞧出了两个极出挑的。
一个面薄腰纤,袅袅婷婷地立在那里,眉眼间自有一股清冷孤傲的神气,比晴雯更似黛玉几分,只是比之黛玉又多了一层忧郁。
另一个则截然不同,皮肤雪白透亮,一双眼睛清凉灵动,整个人明媚活泼,像是一只关不住的雀儿,正不停地打量着林扬,见他目光投过来,也不怯,反倒大大方方地与他对视了片刻。
林扬收回目光,偏头看向贾蔷,指了指那二人,问道:“这两个叫什么名字?”
贾蔷心头一跳,暗道不妙,姑丈果然一眼便瞧中了她。
他不敢隐瞒,只得凑近几步,压低声音道:“回姑丈,那一个叫龄官,这一个叫芳官。芳官大方艳丽,唱功精湛,是这十二个戏子里的头一份。”
他说这话时有意将芳官抬得高高的,只盼着林扬能多问芳官两句,把那龄官轻轻放过。
哪知林扬听完,只是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落回龄官身上:“我从前在林家为奴,素日多蒙林姑娘教导,自当报答。这龄官生得与林姑娘这般相像……”
他抬起手,指了指梨香院正房那一排屋子,手指正正点在从前宝钗住过的那一间,也是他与袭人初尝云雨的那一间:“今晚让她去那里,我来查验查验她的唱功。”
贾蔷脑子里嗡的一声,万没想到林扬竟如此直白,如此毫无避讳。
这龄官是他从苏州一眼便相中了的,费了多少心思才带回京城,自己还不曾好生亲近过,如今姑丈一句话便要截了去,他如何舍得?
他心念急转,竟硬着头皮想出了一句说辞:“姑丈,这……这些戏子是要给贵妃娘娘唱戏的……”
话未说完,林扬便打断了他,面上一本正经,反倒像是贾蔷不懂事似的:“正因是要给贵妃唱戏,我才更得上心。若不提前替她通通窍,届时在娘娘跟前失了体统,如何担得起这皇恩浩荡?一定要把每一场戏都得唱好!”
贾蔷脸色沉了沉,旋即又硬生生挤出一张笑脸,压低了嗓子:“姑丈,若……若是叫三姑姑知道了……甚至叫政老爷、老太君知道了……”
他话未说完,林扬已抬手,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那声音极响,在寂静的院子里荡开,连树上的鸟雀都惊飞了几只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?嗯?”林扬居高临下地盯着他,语气平淡。
贾蔷的脸霎时红了,分不清是被打的还是被羞的。
他垂下头,再不敢说半个字。
那十二个戏子中却有一人惊呼出声。林扬抬眼望去,正是龄官。
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落在贾蔷脸上,目光中尽是关切与焦急。
林扬见了,转回头看了贾蔷一眼,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我道如何,原来你们俩早已有了私情。好大的胆子。”
他也不多说,只撂下一句“晚上我过来”,便拂袖转身,大步出了梨香院。
龄官待他身影消失在院门外,连忙几步冲到贾蔷身边,颤着嗓子轻声问道:“你怎样了?疼不疼?”
林扬与贾蔷说话时声音压得极低,她离得又远,只听清了“皇恩”什么的,随后便见林扬抬手给了贾蔷一记耳光。
贾蔷望着龄官那双忧心的眼睛,心中天人交战。
顺了林扬的意,龄官便不是自己的了;可若不顺,自己的前程怕是要折在这个翻脸无情的小人手里。
他张了张嘴,望着龄官,终究说了句话:“夜里……夜里,林爷要查验你的唱功,你……你去正房里屋候着……”
说罢,他满心屈辱再难自抑,扭头便跑了出去,只留着龄官不知所措。
贾蔷一路狂奔,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荣府后门。
他立在后街中央,抬起头来,望着天空,仰天长啸:“不……不……”
那声音在后街巷中回荡,尚未落下,头顶便忽然一黑,一只麻袋兜头套了下来。
一道阴恻恻的声音从背后响起:“给我打!”
话音刚落,拳头与棍棒便如雨点一般落了下来,劈头盖脸地砸在他身上。
贾蔷被打翻在地,蜷着身子不住翻滚,口中厉声喊道:“贾蓉……贾蓉,你这是做什么!”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他已然从声音里听出了幕后之人,一根木棍重重落在他的后脑,他整个人猛地一震,昏了过去。
夜里,林扬独自坐在宝钗曾经的闺房炕上。
屋中陈设早已换了模样,只余一灯如豆,映得满室昏黄。
龄官垂首立在几步开外,身量纤薄,在灯火下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。
林扬将她打量了一番,开口问道:“你是唱什么的?”
龄官回过神来,垂着脸应道:“唱小旦的。”
林扬又问:“是原就学戏的,还是后来被卖去学戏的?”
龄官听他问起这个,不由想起自己好端端一个人,却被爹娘卖了,沦落到这梨香院中做伶人,供人取乐,悲从中来,沉默了片刻,方才低低地回道:“我……是被爹妈卖了的。”
林扬点了点头,道:“你唱几句来听听。”
龄官敛了情绪,抬起头来,道:“我嗓子哑,唱不出来。”
语气虽低,却带着一股子倔强。
林扬看了她一眼,并不动怒,反倒笑了笑,道:“你心里定是在想,我是个主子,仗着权势把你拘在这府里,和那些欺负你的人没什么两样。”
龄官抿着唇不说话。
林扬将身子往后靠了靠,道:“其实我从前,也是个奴才。”
龄官猛地抬起头来,眸子里满是惊讶与不信。
林扬也不解释,只是继续说道:“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要打贾蔷?”
龄官听了,语气里带着几分气,话也说得硬了些:“你地位比他高,打他,他只能受着。”
林扬却摇了摇头,轻轻叹了口气,道:“我从前做奴才时,总被贾蔷欺负。后来我不屈从自己的命,赎身成了良民,又考了功名。既有了本事,自然要报仇。”
他站起身来,走到龄官面前,低下目光望着她,神色认真,语气也放沉了几分:“你和我很像,都不愿屈从于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。只是有一点不同,我知道如何自救,你却不知道。”
他转身向门口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道:“你若真有向往自由的心,便来梦坡斋寻我。我会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说罢也不等龄官答话,推门而出,脚步声渐渐远去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龄官独自立在屋中,望着那扇半开的门,只觉方才那番话犹在耳边回响,一时间竟有些恍惚。
她原本早已猜透了这位林爷的心思。
查验唱功?不过是瞧自己有几分颜色,想霸占自己罢了。
她甚至早已做好了准备,若是他当真要欺负自己,自己不过一死,断不会叫人白白糟践了去。
可万万没有想到,他竟说了这样一番话。
他做过奴才?他报仇?他……竟是个好人?
龄官怔怔地望着门外漆黑的夜,那双清冷的眸子里,头一回浮现出几分迷茫来。